梁启超 1915年作 行书《淮海诗》 镜心

款识：乙卯四月，紫珊老兄属録淮海诗。梁启超。

钤印：新会梁氏、启超私印


释文：入夏桑柘稠，阴阴翳虚落。新麦已登场，馀蚕犹占箔。隆曦破曾阴，霁霭收远壑。雌蜺卧沦漪，鲜飙泛藂薄。林深鸟更鸣，水漫鱼知乐。羸老厌烦歊，解衣屡盘礴。荫树濯凉飔，起行遗带索。冢妇饷初还，丁男耘有托。倒筒备青钱，盐茗恐垂橐。明日输绢租，邻儿入城郭。渤海有巨鳌，其颠冠嵯峨。宿昔尝小抃，八纮相荡摩。忽遭龙伯人，一举空潮波。取皮煎作胶，清此昆仑河。

备注：冯紫珊上款。冯紫珊（？-1921），祖籍广东省南海县（今佛山市南海区）人，出生于香港。清同治、光绪年间人。与兄冯镜如联络了20多位华侨，参与和组织建立横滨兴中会，被举为兴中会横滨分会司库。曾资助孙中山转赴檀香山。戊戌变法后任横滨保皇会会长。后又兼《新民丛报》编辑发行人。

节录北宋婉约派词宗秦少游《淮海诗》楷书四条屏，是梁启超作于1915年，赠送给20世纪初资产阶级改良派的重要刊物《新民丛报》的编辑兼出版人冯紫珊的真书精品。上款人紫珊即冯紫珊（？-1921），祖籍广东省南海县人。其父冯展扬，在香港经商，因结交太平军而被捕入狱。为免受株连，冯紫珊便跟随胞兄冯镜如东逃日本，在横滨开设致生印刷店。1895年广州起义失败后，接待赴日避居横滨的孙中山、陈少白、郑士良等人。兄弟二人联络了二十多位华侨，参与组建了横滨兴中会，冯镜如被推举为首任会长，而冯紫珊则被推举为司库，分管财务。兴中会刊印出版《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和《明夷待访录》等，作为鼓吹反清革命的宣传品。旋又资助孙中山转赴檀香山。戊戌变法后，冯紫珊出任横滨保皇会会长，同时兼任《新民丛报》编辑兼发行人。
《新民丛报》虽然名为报，其实却是期刊。戊戌变法运动失败后，以康有为、梁启超为代表的保皇派被迫流亡日本，《新民丛报》即是由梁启超创办于横滨。从1902年2月创刊到1907年11月停办﹐前后近六年﹐共出版九十六期。这是梁启超在海外宣扬中国实行君主立宪﹑反对民主革命的重要阵地，刊物上的重要文章也大都出于梁启超之手。作为编辑兼出版人，冯紫珊除了负责刊物的日常经营之外，实质也是《新民丛报》的股东之一。梁启超在1902年4月写给康有为的信中，曾谈及此事：“《新民丛报》今年必可以全还清借款，明年以后若能坚持可为吾党一生力军……紫珊、为之等公议此报，股份分之为六，以二归弟子，而紫珊、为之、荫南、侣笙各占其一。盖紫珊、为之为吾党公事垫赔不少，现在译局报局经彼主持，皆未受一文薪水。”（见《梁启超年谱长编》P272-273，光绪二十八年（1902）四月《与夫子大人书》）。此四条屏款署“紫珊老兄”，且以录秦观的虽写景抒情、但少雕织做作的《淮海诗》以赠，称得上是匠心之作，可见梁启超与冯紫珊之间的情谊。
此作结体奇古，章法疏朗，墨色氤氲，气息淳厚，端严谨肃，书风古拙奇肆，其以行书为基，融以章草与分书笔意。梁启超学书凡经数变，早年有深厚的颜体、欧体功夫，写得一手秀雅的欧体楷书，后受乃师康有为影响，继康氏之后，扛起碑学复兴的大旗，于两汉分书、六朝真书、唐人楷法皆造诣精湛，并能将此诸种体势与用笔融会贯通，形成一种具有独特审美内涵的新的真书体。梁启超的真书，与我们通常所说的楷书绝非同体。梁氏真书，筑基于欧体，于欧体上融入北朝碑书笔法，但这不是简单的融合与拼凑，而是数十年积淀而成的创变之功，梁启超早年有扎实的馆阁之功，又长年浸淫于汉魏六朝碑版的收藏、研究与题跋，日日临摹而未殆。另外，梁启超还在碑书之外研习南朝书法，故其书能于碑的雄强之外别有温婉俊雅的文人韵致，形成了民国时独具一格的真书体。梁启超书法多真书及行楷，但梁启超真书力求变化之势，其书法之变，重在内蕴，体现在微妙的点画变化之中，如其真书横画中的起笔和收笔，捺画中末笔的翘笔，这些变化从表面看，似乎很细微，整个字看似呆板、僵硬、规矩，但实则蕴毫芒于万变之中，未可轻视也。事实上，梁启超的行楷书及行草书，也多夹杂有真书笔意，起笔多侧锋取势，运笔多铺毫，末笔多波碟，其起笔、收笔多尖利方峻之笔，如剑戟斫阵，威猛雄健，真力弥漫，然整体又温婉俊雅。梁氏真书多直笔法，然直中又用曲，故笔笔皆直，笔笔皆曲，一笔之中，一波三折，极尽变化之能事。此四条屏即典型地体现了这种用笔特征。
尤值得一提的是，梁启超的真书在民国时即已影响甚广，受到书坛及藏界的大力推许，故索书者络绎不绝。清末民初，真书造诣深厚者多如牛毛，但因真书而能独成一体者，舍梁氏而无他；而且，梁启超也是民国时书法市场价格最贵的顶级书家之一，其单幅书法作品，润例即已多达千余元（民初的一元钱相当于现在的250元左右，千元则相当于现在的二万五千元左右），且是实价，这个价即便放到今天第一流的书法家中，也已经很高了，因为梁启超的书法作品，是当时市场的硬通货，不似今天的虚价。梁启超晚年收入中，鬻书之润笔所得即占大部分比例。民国的书法市场中，也有像今天一样，很多书家标价很高，但实际出手则并不理想，而梁启超书法则是市场硬通货，供不应求。梁启超中晚年书法应酬颇多，凡民国要人、梁氏弟子、同道好友，几乎都要向梁启超索书。但梁启超对待索字如对待人一样，没有丝毫“应酬”之嫌，他给每一个人的书法作品，不论地位高低，贫富贵贱，皆是精心之作，且不论是在用笔上，还是在用墨、纸张、装裱上，都十分考究，至今读来，仍有满纸余香。此四条屏不论是书写文辞还是用笔用墨、结构章法、装裱等，皆堪称佳构。以梁启超政务与社会活动及学术教育活动的繁忙，而能有如此之精心佳构，即使在民国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这足以见出梁启超待人之诚与行事之谨。
（部分文字节录于历史文化学者朱中原所作《梁启超书赠金还四条屏考论—兼及梁启超的真书创作及书史地位》，原载于《美术报•书法周刊》第1133期，第30版，2015年8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