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 不倒翁 立轴

题签：先生不倒。白石画。

诗堂： 此画不过白石小品，而亦别有风趣。友人持赠之动机更有可记。吾人之朋辈中，尝论政治哲学，以及其变化之风云。我辈有不作官吏不作议员之约，盛行于民初，曰进德会、曰六不会、曰社会改良会等组织，或有认为迂远者，或有认为不合时宜者。某甲则曰君等永不登高，故永不倒地，君等其不倒翁矣。某乙曰白石翁有先生不倒之画，将以持赠，谈隔多年，整理书画果见此幅，又隔多年，今复谈及此事而记之。***一月十六，孟都重文馆李煜瀛识。此节可与稚、孑二公墨迹与余题注饮牛，时改良会同观。钤印：石曾李煜瀛、重文馆、西馆

题识：先生不倒。己未（1919年）又七月天日阴凉，因有归心，昨夜梦游南岳，喜与不倒翁语，平明画此。十四日事也，白石。

钤印：齐大、白石翁

收藏印：瑛、李林书屋、同真馆、高阳纪念图书馆章


先生不倒
——齐白石笔下“不倒翁”探源
文/高克非
齐白石一生画过很多幅《不倒翁》，他九十岁后还在反复画此题材。在1996年出版的《齐白石全集》第二卷中，图八《不倒翁》（59.2×26.7cm)画一头戴官帽、手拿折扇的侧身官吏形象（图1），题款为：“先生不倒。己未七月，天日阴凉。昨夜梦游南岳，喜与不倒翁语，平明画此，十四日事也。白石。”翻卷后“著录与注释”，得知此作藏于北京市文物公司。再看专家之注释：“齐白石画不倒翁，此是目前所见最早的一件。尚未形成后来的丑角贼官模样——如三角眼、鼻子上点白色等。题跋也未形成后来带有诙谐、讽刺意味的诗歌等。这也许是最早的不倒翁图像。”那么，真相是否如此呢？今日谜底被揭晓了。

数日前的一个午夜，友人相邀共赏白石画作。当我将此幅立轴徐徐展开，一幅与上述作品同年同月同日的题记、且为正面形象的不倒翁呈现于面前。此翁双眼近似三角，形象颇有几分憨态，面容虽丑，观之丝毫不生厌烦。画面题记为：“先生不倒。己未又七月，天日阴凉。因有归心，昨夜梦游南岳，喜与不倒翁语，平明画此，十四日事也。白石。”再观画幅上面的诗堂，得知此画原藏者为故宫博物院创建人之一、国民党四大元老之一的李煜瀛先生。这幅正面三角眼的丑官形象不倒翁的出现，更新了二十一年前《齐白石全集》中专家的推断。

齐白石画不倒翁之事，也曾有日记记述。他在《己未日记》中详细记述了1919年7月15日的作画细节：“十五日，南湖出清道人所书之扇面求画。道人之书，其墨凸若钱厚，余亦以浓墨画不倒翁并题记之。记云：‘余喜此翁虽有眼耳鼻身，却胸内皆空。既无争权夺利之心，又无意造作技能以愚人世。故清空之气上养其身，泥渣下重其体。上轻下重，虽摇动，是不可倒也。’”（图2）

我们由此得知：在画不倒翁扇面的前一天，即1919年7月14日，齐白石同时画了正、侧两幅迄今为止所见最早的不倒翁。从此幅正面形象作品的题跋中，我们更能清晰地了解到：作者画此之原由乃是“因有归心”。此时的画家身在京城，因萦念家乡遂动欲归之心，于是梦由心生，当初在南岳衡山脚下的南岳庙前，第一次见到玩具不倒翁的情景进入了梦乡①。由13日夜晚的梦游南岳、到14日挥毫双幅、再至15日浓墨画扇，真可谓“思乡切切”；而“先生不倒”之寓意，也满含着对玩具不倒翁的喜爱之情。

“不倒翁”是中国民间自古流行很广的一种儿童玩具，最早记载出现于唐代。其造型除寿星、娃娃外，还有以戏曲舞台上的小花脸（丑角）形象绘制面部、头罩乌纱帽、插着一对帽翅的“七品官”，以手一拨，则旋转摇晃，帽翅颤动，滑稽可笑。齐白石早年游历南岳之时，初见此物遂以三钱购之携回乡村。乡下人见到后竟把它当神供奉起来，因此，他作诗并题于画上：“村老不知城市物，初看此汉以为神。置之堂上加香供，忙杀邻家求福人。”此幅《不倒翁》（图3）也收藏于北京市文物公司。从款识字体分析，约画于1921年，其形象除保留了原有的三角眼外，眼神由最初的憨态变为冷漠朝天，同时更加强化了人物鼻子上方的戏曲情节以及玩具下部半圆形的特征。人物面部形象虽已是丑角模样，但诗句内容则毫无敌意，只是对那些无知村老们进行了一番嘲讽。与此游相关的诗作还有两首，词句诙谐且兼有怜爱之意。其一为：“曾游南岳庙前山，也舍三钱买的顽，今日不嫌柴米贵，画将模样卖人看。”（图4）另一首为：“为官分别在衣冠，不倒名翁却可怜。又有世间称好汉，无心身价只三钱！”（图5）

齐白石一生画了许多类似的玩具不倒翁，构图大致为正、侧两种。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画家从乡村走向城市，他笔下的不倒翁从人物面部细节的变化到不同内涵诗句的创作，逐渐表现出作者由爱到恨的思想转变。

1922年5月于长沙小住时期，60岁的齐白石再画《不倒翁》（图6），其形象已经完全为一副丑角贼官的冷漠嘴脸。题诗为：“乌纱白扇俨然官，不倒原来泥半团。将汝忽然来打破，通身何处有心肝。”这时，作者所画不倒翁的寓意，已由最初因思乡而生的怜爱之情转变为对腐败官吏的痛恨和厌恶。自此，这首诗常被题于他后来的画作之上，我们从他64岁画给佩笙先生之作（图7）和91岁画给王龄文女士②的作品（图8）中，,皆可体味到这种对贪官污吏们淋漓尽致的嘲讽。似这样的嘲讽诗作还另外有两首，他在63岁所画的《不倒翁》（图9）上题曰：“秋扇摇摇两面白，官袍楚楚通身黑。笑君不肯打倒来，自信心中无点墨。”另外一首见其93岁高龄时的作品（图10），画上题写了他中年的诗作：“能供儿戏此翁乖，打倒休扶快起来。头上齐眉乌纱黑，虽无肝胆有官阶。”

齐白石是一位出身于社会底层的艺术家，他始终将自身定位为平民中的一员。虽然他一生中极不喜与官场接近，并十分痛恨那些吃着国家俸禄同时又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却又不得不被动的与诸多达官贵人相接触。当遇到高官显贵喜爱并推崇他的作品时，他能以一个“湘潭老农”的身份做到不攀附、不钻营；老老实实以自己的艺术功力换取相应的劳动报酬，不敷衍、不应酬。当他受到来自官家势力的勒索与欺压时，他便贴出告示、紧锁门户、挥毫嘲讽并痛骂。纵观齐白石一生所画诸多《不倒翁》，其爱憎分明的农民本色尽显其中。这也正是此幅画家笔下最早的不倒翁“正面形象”的珍贵价值所在。

二0一七年十一月十四日于研石山房


注释：

①见王方宇旧藏齐白石画《不倒翁》（1925年农历乙丑九月十九日作）题跋：“往余在南岳庙前，以三钱买得不倒翁与儿戏。大儿以为巧物，语余远游时携至长安作模样，供诸小儿之需。不知此物，天下无处不有也。”

②王龄文，齐白石弟子许麟庐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