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品描述:
款识:Chen YiFei(左下)
陈逸飞(1946-2005)
在现当代中国艺术与社会转型的关键时期,陈逸飞以艺术家、教育家及电影导演等多重文化身份,奠定了其在中国当代艺术史中不可替代的地位,并铸就了持续至今的深远影响。其创作生涯始于1960年代,曾是中国现实主义绘画体系中的佼佼者。作为上海画院的画家,陈逸飞深度参与并主导了中国革命历史叙事视觉体系的建构,其《黄河颂》《占领总统府》等一系列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的创作,以其宏大的叙事、精湛的技法以及戏剧性的光影,确立了现实主义绘画的典范语言,并在一代观众的集体视觉记忆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1979年,面对时代转折,陈逸飞完成了其生涯中最著名的作品之一《踱步》,作品以其对社会伤痕的深刻书写,成为中国现当代艺术史中最具标志性的时代映照。
1980年,面对改革开放所带来的全新机遇,陈逸飞远赴纽约,进入纽约大学亨特学院攻读油画,成为该校首位来自中国的油画学生。留美的经验令陈逸飞得到接触西方经典画作的机会,而真正促成其艺术转型的仍然是自身文化根源。1982年友人寄来的一张周庄照片,触动了陈逸飞对故土的深切思念,驱使其重返江南。这次返乡不仅是一次乡愁的追寻,也是其美学风格的重塑:其笔下的主题,从宏大的历史叙事,转向对个人记忆与地域风景的描绘。由此创作的水乡系列,描绘着中国观众熟稔的家乡风景,是天涯游子乡愁的寄托。
也正是这一系列新作令这位初到美国的中国艺术家蜚声国际。首批作品在1983年纽约哈默画廊陈逸飞个展开幕后全部售罄。其后两年间,陈逸飞带着更多周庄画作,于布鲁克林博物馆及华盛顿科科伦艺术馆等机构展出,获得西方评论界与市场的广泛认可,成为首位在西方主流艺术市场引发关注与收藏热潮的中国画家。1985年,画廊创办人石油大亨哈默博士将描绘周庄双桥的《故乡的回忆——双桥》赠予中国领导人邓小平,使该作以「国礼」身份进入中美文化史,并使陈逸飞成为少数其作品被赋予国家级象征意义的中国当代艺术家之一。同年,另一幅水乡画作被选作当年联合国邮局发行的首日封,进一步奠定其国际影响。
水乡之境
陈逸飞笔下的水乡如此令人神往,其魅力不仅在于乡间的静谧诗意,更有日常风景的相映成趣。如科科伦艺术馆馆长麦可·波特温尼克写道:「他的画作为这片土地注入人文温度,弥合我们之间的沟壑。」i 陈逸飞自身亦曾用「不食人间烟火的烟火之地」ii 形容周庄。这一富于诗性与哲思的表达,恰当地概括了其水乡画作的精神特质:既追忆凝伫于美好旧时光中的理想之境,亦怀抱对人间情致的细腻体悟。
创作于1984年的《黄昏(苏州)》,源自哈默画廊的特别委托,展现了陈逸飞对水乡风土人文的细腻捕捉。艺术家以波光粼粼的碧水作为画面的线索,将观者带入一处小巧别致的风景。依枕着蜿蜒的河道,绵延的村落,弯弯的拱桥,以及穿行其间的小艇,在层层递进的空间关系中彼此呼应,共同构成依水而生的江南小镇「小桥流水人家」的诗情写照。余晖笼罩下,画面褪去了具体叙事转而呈现一种凝止于时间之中的状态。这样的景象正是陈逸飞最初的水乡印象:「那时的周庄街道冷清,每家人都在做饭,能看到炊烟飘出,落日的余晖打在小镇上,街道的青石板被照射得非常漂亮,而且还是侧光,远处的田野也在余晖笼罩下,很有韵味。」
此次拍品细节
怀乡之笔
中国当代著名的文化学者、曾任上海戏剧学院校长的余秋雨曾指出 :「中国的历史图像与地理图像,陈逸飞经过上海式的中转、改造,变成了一种美丽的怀旧意绪,就很容易被国际社会所感受了。」iii 来自水乡的陈逸飞对家乡江南地理风貌有着独到的情绪把握。尤其为渲染烟雨江南的缱绻氤氲,陈逸飞采用了独特的厚彩磨砂技法:在油彩层层铺设后,以粗细砂纸轮流反复打磨画面,柔化线条与边界,呈现出宛如虚焦的朦胧美学。在《黄昏(苏州)》中,这样的处理让深沈的碧色与和煦的棕黄相互辉映浸润,渲染出黄昏时分斜晖的温度与独有的氛围。画笔褪去锐利,勾勒出一处彷佛驻足在记忆深处、几近凝固的时光。
另一方面,陈逸飞对绘画技术本身的探求也是令其艺术跨越文化边界的因素。从改革开放到留学美国,陈逸飞得到大量机会接触西方经典,促使其重新审视写实的历史流变与谱系。比如1978年在上海举办的〈法国十九世纪农村风景画展〉,使得陈逸飞能够近距离观赏法国巴比松画派名家真迹。留美期间在油画修复工作室的经历,又让其得以接触到毕加索等现代大师的名画原作。这些不断累积的观看经验明显影响着陈逸飞这一时期美学语言的形塑。他的笔触显然触动到更普世更深层次的审美情感,如《纽约时报》评论道:「陈先生的画作融合了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令人忆起欧洲古典大师的风范。」iv
让‧弗朗索瓦‧米勒,《葛吕希的库赞村》,1854-1871年作
画作曾于〈法国十九世纪农村风景画展〉中展出
文化之桥
同样创作于1984年的《古桥(苏州)》则是陈逸飞对水乡建筑与空间意境的探幽。他舍弃了丰富的色彩,采用一种近乎黑白的克制调性,提炼水乡建筑线条的错落与几何的韵律。这种高度凝练的处理往往会流于冷峻的形式主义。但陈逸飞通过对明暗微差的细致调控,以及磨砂技法所产生的柔和质感,赋予了画面沉静而可触的温润质感。
陈逸飞深谙中国传统留白的美学。宽阔的画布所凝视的不过是古镇的静谧一隅——白墙片段、青瓦数迭、石桥一座。画面刻意避开叙事中心,转而强调建筑体量与空间关系本身。简练的构图却生发偌大的想象空间。在纵横的线条之间,斜向延展的石桥成为关键的诗眼,以其节奏分明的石阶与桥体走向,悄然将观者的目光引导,探入白墙之后幽寂无人的巷陌尽头。
此次拍品细节
对于当时的西方观众而言,桥在此不仅是视觉的引线,更是不同文化之间交流联结的象征。《古桥(苏州)》在1984年哈默画廊的陈逸飞个展中首次亮相。展览当时,画廊主哈默博士便在其图录导言中介绍道:「(陈逸飞画中的)桥大多伫立千年,是中国古老文化的建筑象征。从古至今,它们始终承载着重要社交场所的功能——人们在此聚集,交换货物、信息与货币。在更广阔的意义上,这些桥梁也象征着东西方文化间的自由交融。」v 1985年,于华盛顿科科伦艺术馆再度展出时,此件拍品更被选为展览图录的封面,宛如一笔温柔的视觉邀约,翻开书页即是艺术家精心构筑的乡愁幻梦。
时代逸飞
2023年10月,《时代逸飞:陈逸飞回顾展》在上海浦东美术馆圆满落幕。作为陈逸飞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回顾展,展览带领观众在当代语境中重新打量陈逸飞——其艺术的广度与厚度。水乡背后不仅是风景,更是艺术家对时代的洞察,对美学的求索,对文化的反思。陈逸飞跨越四十载的艺术实践,映照其领先于时代的前瞻性和创新性,深刻地塑造了当下的社会文化格局。
如果说陈逸飞1980年代的作品在国际舞台展示了中国新时期美术的可能性,那么1990年代回国之后,他身体力行地推动了国内美术发展的进程。秉承「大美术、大视觉」的理念,陈逸飞成立逸飞工作室及逸飞时装,进一步将实践拓展至电影、时尚及环境设计等领域,2001年主导创办《青年视觉》,成为中国首本以结合艺术与生活的视觉文化刊物。在探索艺术体系在当代商业文化环境中的新可能的同时,陈逸飞切切实实影响并改变着当代中国的视觉风貌,在中国当代艺术与视觉文化史上烙下了深远的印记。
i 麦可·波特温尼克,《陈逸飞:导言》,1985年,无页数
ii 陈逸飞,引述于王伟健,《陈逸飞与周庄》,2015年1月3日,载自网络
iii 余秋雨,引述于闵捷,《人与事/海上「繁花」梦里寻 ──我认识的陈逸飞先生(二)》,《大公报》,2024年1月16日,载自网络
iv John F. Dunn,《邮票专题:桥梁、手推车与油罐车之章》,《纽约时报》,1985年4月28日,载自网络
v 维克多·J·哈默,《陈逸飞近作展:导言》,1984年,第2页
品状报告:This work is in good condition. There are minor rubbing marks in places along the edges and a small paint loss at the upper left vertical edge, both visible upon close inspection and likely attributed to the method of framing. There are fine hairline craquelure throughout the surface, visible upon close inspection, which appears to remain stable. When examined under ultraviolet light, a few areas primarily on the upper right quadrant, along the upper right vertical edge, and near the lower left corner fluoresce darkly. This work is framed in a painted gold ornate frame.
来源:纽约,哈默画廊
现藏者购自上述来源
过往展览:纽约,哈默画廊,〈陈逸飞近作展〉,1984年10月30日至11月17日,第5页(图版)
华盛顿特区,科科伦艺术馆,〈陈逸飞〉,1985年6月4至23日,编号1,无页数(图版,前封面)
约1984年作于美国,并附由陈逸飞遗产管理委员会所核发之保证书。
油彩 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