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 1913年作 滕王阁图 立轴

款识：癸丑游滕王阁归，阿蛮记。
钤印：白石老人、秋鹜画印


齐白石《滕王阁图》
初唐四才子之一王勃的名篇《滕王阁序》，让南昌名楼滕王阁天下扬名，被誉为“江南三大名楼”之首。“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吟诵这样优美的辞章，令人齿颊生香，思绪飞扬，千古之幽怀涤荡心胸，久久不能平息。这是艺术的无限魅力。
一千两百多年后，画家齐白石壮岁出游，应朋友之邀，离开家乡湘潭，当他驻足于赣江边的滕王阁下时，心绪想必也是不平静的，因为在他以后的作品中，就经常会出现滕王阁的影子。齐白石《滕王阁图》即为其一。
作品画赣江边群山逶迤，一抹沙洲横于中断，烟波浩渺，水势丰沛。左下角隐隐露出一角屋檐，丽瓦飞甍，真有“襟三江而带五湖”之势，这便是天下闻名的滕王阁。作品右侧题著一行款字：“癸丑（1913）游滕王阁归。阿蛮记。”钤印：“白石老人”、“秋鹜画印”。字与印贯穿于画面中的沙洲上下，把远山、沙洲和近景滕王阁自然地联系了起来，但又巧妙地进行了虚实处理，留出一定的空隙，不使画面滞塞壅满。画面中最突出的是水，齐白石对于水怀有浓厚的感情，他笔下的江河湖海，大都是他远游时曾经飘历过的水面。而水的表现方法，也颇有特色，时而以大段空白以示江湖无涯，时而又以精细稠密的平行波纹，来表现浩淼烟波浮动。在这幅画中，也采用了这一惯常的技法。作品整个画面的笔法沉凝酣畅，线条激荡多变，但笔法涩而迟，有一股内在的绵劲。整幅作品，像老木匠操技，一气呵成，游刃有余，白石老人的艺术功力，真是非同一般，令人激赏。徐悲鸿曾经在1931年出版的《齐白石画册序》里这样称道过齐白石的山水画：“具备万物，指挥若定，及其既变，妙造自然。”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作品。
所谓“癸丑（1913）游滕王阁归”，并不是说这一年去了南昌，而是说我作画之人，是前两年刚亲游过滕王阁而来的。这是白石老人的语言特色，哪怕表达一件普通的事情，也敢于造奇，富有诗意。他这样的题款，无疑表示我不是看著画谱向壁虚造的，我是亲身经历过的！这样简单的语言组合，就是一种艺术自信和创造的表现。舍白石老人，其谁能如此？
齐白石的山水画创作，取源于他自称的“五出五归”的游历。从1902年到1909年这八年间，齐白石游历了陕西、河北、江西、广西、广东、江苏六省，跋涉过长江、黄河、珠江、洞庭湖、华山、嵩山、庐山、阳朔、桂林等地，并在远游中结识的友人樊增祥和李筠庵等处，观摩到八大山人、石涛、金农、罗聘等大家的真迹。一面是锦绣山川，一面是古人佳迹，两者在这位极富创造性的艺术家胸中激荡冲突，终于成就了齐白石独特的山水画风。他大胆地革新传统，进行创造，吟出“胸中山水奇天下，删去临摹手一双”的诗句，表达自己的艺术志向。所谓“胸中山水”，就是指他游历中亲见的场景，而“删去临摹手一双”则体现了齐白石在技法上突破前人的独到追求。这些山水画，后来集中表现在齐白石的《借山图册》五十开中。从册中可以看出，他对每一个铭刻心底的场景都进行了细致深刻的艺术再加工，并将之固定为一幅幅经典的画面。以后每当他作山水画时，基本不出这些经典题材的影子，一个题材，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画，即如《滕王阁图》，传世相似的也有几幅。这是齐白石创作的独特方法，也可以看作是他的一个艺术特色。
在齐白石漫长的创作生涯中，山水画不及他的小虾小鱼、人物花草般为人所共知，但有的评论家却指出，齐白石的“花鸟虫鱼非常突出地表现了他继承传统而又发扬了传统的特色，但是他的山水人物则是突破时代的创作”。“ 突破时代的创作”——这样的评价，难道还不够高度？
在目前中国艺术品市场所见的齐白石作品中，山水画是最罕见的。齐白石本人也曾在其六十岁前后的日记中自称：“余画山水二十余年，不喜平庸……然余画山水绝无人称许，中年仅自画《借山图》数十纸而已，老年绝笔。”绝笔的说法自然是有些夸张的，但在四十年代之后，的确已经很难见到他的山水画。而齐白石之子齐良迟曾说过：“老人很勤奋，几十年不曾间断，画过多少画很难统计，在他身体最好的时候(约75岁至88岁)，也是他创作的最高峰，每天画六到八张。”这么多的画中，却几乎很少见到山水画，齐白石老人对其山水画的矜持和珍秘，也许是他毕生创作中最“惜墨如金”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