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 1923年作 福禄重鸣图 立轴

钤印：木居士（白文）、白石翁（白文）


录文：玉霜簃主者新婚之庆，癸亥三月白石山翁。

说明：上款“玉霜簃主者”为京剧名伶程砚秋先生。

lot32-33程砚秋同一上款

“玉霜簃主者新婚之庆，癸亥（1923）三月，白石山翁”，齐白石在一幅《福禄重鸣》中的题跋虽然只短短十七字，但在其中隐含的，却是新旧交替的时代里，文艺界先辈们呈现出的一派洋洋大观，以及一代开宗名伶与其发妻之间宛如梁孟的情缘。
白石画题中的“玉霜簃主者”，乃是京剧名伶程砚秋。时1923年4月26日，农历癸亥年三月十一日，北京前门外同兴堂饭庄里，已经声名鹊起的旦角新秀，十九岁的程砚秋，迎娶了梨园名门之后果秀英。
果秀英的父亲果湘林为当时名旦；母亲余素霞为名老生余叔岩之姊；外祖父余紫云亦为青衣，乃“同光十三绝”之一；曾外祖父余三胜为道光年间北京“春台班”砥柱，于京剧一艺的成型有创立推广之功。相较于果、余两门于梨园界的显赫地位，程砚秋在成名前，只是没落的“京旗子弟”，以“艺一代”身份献艺打拼，彼时，其能够与果秀英结合，乃是得到了恩师梅兰芳先生、恩公罗瘿公先生的大力相助，其中经过，也是一波三折。
早在1920年，梅兰芳的原配夫人、程砚秋的师娘王明华，就向程砚秋介绍果湘林之女与之订婚。那年程砚秋16岁，觉得自己太年轻，不想过早成家，而果家对这桩婚事也提出了条件：程家男丁多，程砚秋要从程家搬出来单过，才能结婚。双方的被动，则让提婚的事就搁置起来。直到1921年的2月，经罗瘿公与梅家再次撮合，才最后促成了这桩婚事。
在梅兰芳、罗瘿公的操办之下，经过了放小定、看新房、过大礼等一系列北京的“老礼儿”，结婚仪式终于如期举行。当时到场来宾，有四五百人之众，以文艺界名士居多。由于新郎程艳秋、岳丈果湘林、冰人梅兰芳以及新郎的师傅荣蝶仙、王瑶卿，新娘的外祖父余紫云等人都是著名旦角，因此除尚小云赴沪演出外，在京旦角无一缺席。婚礼由程砚秋恩师、冰人梅兰芳亲自主持，报纸称这是自有伶人办喜事以来，稀有之盛况。婚礼礼节也极隆重，贺喜画件达百余轴之多，齐白石此作《福禄重鸣》，便在其中，或许齐白石也在当时参加婚礼的宾客之中，而白石老人此作的别出心裁，也是讨巧得很—葫芦乃福禄，鸣叫的蟋蟀，则有“重鸣”之意，“重”在此处，既可理解为福、禄双至，亦可理解为时时刻刻皆有福禄；右下角的成熟果实，又似有“瓜熟蒂落”、“早得贵子”之意。在如此用心经营的绘画语境之下，作者所用的技法，早已无须赘述了。
在与程砚秋成婚之后，果秀英听从罗瘿公的建议，更名为果素瑛，之后匡扶教子，毕生支持丈夫的艺术事业。程砚秋在结婚后，对于艺术的理解与感悟则更臻于成熟，逐步进入其艺术的黄金时期。本组同一上款两件作品中的另一件，张大千的《梅妃》，便是对程砚秋艺术成就的肯定。
彼时程砚秋已是集创作、演出、导演三者于一身，编创了许多爱国主义和民主主义思想的剧目，如《文姬归汉》、《荒山泪》、《春闺梦》、《亡蜀鉴》、《青霜剑》、《窦娥冤》、《碧玉簪》、《梅妃》等剧目，表达了广大群众反对战争、反对压迫、希望和平的强烈愿望。其中《梅妃》于1928年9月20日首演于鸣和社夜戏华乐园。程砚秋饰梅妃江采萍，郭仲衡演唐玄宗，芙蓉草扮杨玉环，其中程、郭唱段均有唱片传世。该剧与《红拂传》、《文姬归汉》为程砚秋早期三大名剧。
张大千一生喜好戏曲，尤以京剧、川剧为甚，并与梅兰芳、程砚秋、郭小庄等交往密切。张大千认为观赏中国古典戏剧不仅能看透世间百相，而且戏中美人，无论是眼神、指法、身段，举手投足间无不蕴含着风情，他常在看戏曲时捕捉灵感。梅兰芳、程砚秋等一众旦角名伶友人，对于张大千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模特了，或许这也是张大千此幅《梅妃》的创作动机之一。而梅兰芳与程砚秋此时唱的“对台戏”以及微妙的师徒关系，似乎也能在此幅画作中发现端倪。
梅兰芳与程砚秋争长短，最早是在1923年9月，程砚秋率“和声社”赴沪演出，名声大噪之后。不过所谓的“争”，也只不过是双方对于戏码的比赛，即对方有的，自己也要有。直到1927年《顺天时报》举办中国旦角名伶竞选活动，经投票选出了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四大名旦”，师徒齐名，也就从这时起，他们的竞争趋于明显。1930年，梅兰芳赴美演出，风光无限，而程砚秋则在1932年赴欧演出，大有争先不利，改争实地之意。
张大千深谙人情世故，他明白梅兰芳、程砚秋都是自己要紧的朋友，二人况且唱“对台戏”而不伤和气，自己更不能公然自诩为任何一党。不过以程砚秋为原型造像，画的还是类似“梅妃”的扮相（从头饰看最为明显），后面的老梅桩比画中人物略矮几分，此中深意，不言自明，而程砚秋自当欣然笑纳。
在近世画史上以“南张北齐”之名并行的两位杰出画家，为一代名伶所作的两幅画作，又分别见证了其人生中两个重要的节点，顺带引出了近世一众文艺界名人以及他们背后的关联与故事，如此一组作品，当由识者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