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品描述：
钤 印：白阳山人（参见《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陈淳》26印，1062页）
题 识：道复。
鉴藏印：墨林山人、项元汴字子京、子京、项墨林鉴赏章（参见《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项元汴》36、73、82、98印，1108-1110页）
出 版：《嘉树堂藏明人扇面书画集》编号17。
释 文：道为诗书重，名因赋颂雄。礼闱曾櫂桂，宪府旧乘骢。
流水生涯尽，浮云世事空。唯馀旧台柏，萧瑟九原中。
展 览：“日月光华—嘉树堂藏明人扇面书画展”，2013年10月。
说 明：
1.旧藏者项元汴（1525-1590），字子京，号墨林，别号墨林山人、墨林居士、香严居士、退密庵主人、退密斋主人、惠泉山樵、墨林嫩叟、鸳鸯湖长、漆园傲吏等，浙江嘉兴人。明国子生，为项忠后裔，为明代著名收藏家、鉴赏家。
2.陈淳，字道复，后以字行，更字复甫，号白阳，又号白阳山人，江苏苏州人。曾学画于文徵明，又法米芾、黄公望、王蒙。主工山水，学米友仁而笔迹放纵。尤擅水墨写意花鸟，开明代写意花鸟画新格局。笔墨简洁精练，风格疏爽。与徐渭齐名，人称“青藤白阳”。
常见的明末清初书画史著作对陈道复的师承是这样介绍的。明末姜绍书《无声诗史》曰：陈道复，“御史大夫璚之子也[按：有误，应其之孙也]。工诗翰，少年作画，以元人为法，中岁斟酌大小米高房山间，淡墨淋漓，极高远之致。花鸟树石，生动有韵，更善草书”。清初徐沁《明画录》曰：陈道复，“工草书。其写生，一花半叶，淡墨欹豪，疏斜历乱之致，咄咄逼真。……世谓道复画从林藻深慰贴悟入，故不易及。中岁忽作山水，参米高间，写意而已”。
良有意思的是，上揭二书均未提及陈道复师承文徵明之事。是无意遗漏，还是故意忽略？尽管如此，书画史基本认定陈道复师承文徵明之事，不少文献资料也佐证了这一点。如，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白阳山人陈淳一条写道：陈道复，“父以可，世家郡之姚湖，富而有文，与文徵仲交。道复少师徵仲，天才秀发，善画，师米南宫叔明子久，尤好写生，一花半叶，淡墨欹斜，非画工可及也”。陈道复出生于吴门世家，其父祖两代均为高官，家庭富有。其父名以可，与文徵明交好，故少年时代陈道复就师从文徵明学画。但此后，陈道复上追古人，如“以元人为法，中岁斟酌大小米高房山间”；如“画从林藻深慰贴悟入”；如“师米南宫叔明子久”。其自成一家。
吾友林霄先生收藏古书画已历多年，深谙法帖书道，曾于《陈淳王宠师承祝允明的证据》一文，写到：“陈淳自幼年即从父命，从文徵明游，称入室弟子，修举子业。文徵明视陈淳为晚辈知己，经常聚会，唱和不绝，感情至深。三十二岁之前的陈淳对文徵明亦步亦趋，书法绘画受文氏影响甚大。然而，自从陈淳父亲于1516年去世后，……两人渐行渐远”。笔者对此持赞同态度，并从陈道复和文徵明两人诗文集中看到了蛛丝马迹。
文徵明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其一生的诗文保存完好，笔者详细披阅后发现，文徵明写有与陈道复有关的唱和诗，共计二十四篇，其中，最早的写于癸亥年（1503），最晚的写于癸酉年（1513），此时陈道复二十岁至三十岁，完全是个青年，文徵明则三十多岁至四十多岁，已进入中年。陈道复父亲陈以可与文徵明交好，《文徵明集》中收有文徵明写予陈以可的唱和诗，包括与其有关的，共计十六篇， 陈道复父亲陈以可正德十一年（1516）九月去世，年五十三，文徵明为其写有祭文并墓志铭。此外，文徵明很长寿，为许多先于其去世的吴中名贤也写了一系列纪念文章，计有：沈周行状，王鏊及华珵的传记，朱存理，王宠，蔡羽，吴一鹏，顾璘，皇甫涍，钱同爱，袁袠和陈鎏等人的墓表和墓志铭，这些文章均收入《文徵明集》。令人遗憾的是，陈道复也先于文徵明离世，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文徵明为陈道复写的纪念文章。如果文徵明与陈道复一直关系融洽的话，这是很奇怪之事了。这就难免后人对两人关系，在陈道复父亲去世前后，作出“渐行渐远”的判断了。
陈道复性情与文徵明迥异，用其自己的话来说：“平生无能事，……业在农桑”，“吾生胡为苦羁绊，读书落魄未成名”，“碌碌成底事，浮生真可怜，何当住丘壑，享此日如平”。此三诗句，首句来自田舍书怀诗，后两句分别来自两首题画诗，颇有自讽自嘲的调侃意味。三首诗收入在明万历陈道复从孙陈仁锡阅帆堂刻本《陈白阳集》中。此集还收入陈道复与友朋唱和诗多首，包括蔡羽、王守王宠兄弟、沈周、唐寅、王鏊等人。很奇怪，翻遍全书，除了一首与王守王宠兄弟的唱和诗提到停云馆之外，竟然寻未见一首与文徵明的唱和诗。
《陈白阳集》陈诗雅后序写到：“先生著作之多不可以数计也，然先生素性不羁，其遗落尚多，有好事者为之收采可也”。可以料想到，陈道复二十至三十岁间必定有不少与文徵明的唱和诗，是因陈道复“素性不羁”，无意遗落，还是因陈道复“素性不羁”，因某种缘由而人为毁失？我们不得而知。更蹊跷的是，陈道复后人编刻《陈白阳集》时距其离世并不久远，难道连一首与文徵明的唱和诗都寻不到吗？还是有意疏漏？这不免引起人们的遐想。
尽管如此，《陈白阳集》在附录诗中还是收入文徵明写的与陈道复的唱和诗五首，其中四首在上揭《文徵明集》中也有，在甲子年（1504）的“金陵客楼与陈白阳夜话”中，文徵明对陈道复说：“最是世心忘不得，满头尘土说功名”；在乙丑年（1505）的“新正三月西斋对酒示陈白阳”中，文徵明对陈道复又说：“青春来何易？白日去何遒？愿言惜白日，努力继前修。……德荒学不讲，吾与子共忧”。这表明，年近中年的文徵明依然对功名和德学看的很重，而二十岁出头的陈道复想必那时就“读书落魄”，不想“为苦羁绊”，而要“享此日如平”。故后人有“素性不羁”之说。
其次，对于自己的书画艺术，陈道复“攻倪云林笔”诗曰：“倪迂逝已久，画品若能当。遇尔追真意，空教水墨忙”。表明陈道复上追倪瓒之“真意”。又，其“谢时臣画卷题跋”曰：“吾人之于绘事，古固尚矣。苟非出于天资之妙，则运笔之际不免有蹶，求其心手相应，左右逢源，历代以来不多见也。樗仙谢子[按：谢时臣]业儒而丹青，故其所作往往近古，其人物尤精。此卷其得意之作，玩毕叹赏久之。嘉靖癸巳（1533）仲冬一日”。虽说是评价谢时臣，但也说开去，道出了“求其心手相应，左右逢源”之主旨。平心而论，谢时臣绘事与陈道复，在这方面无法比肩，其与“素性不羁”的陈道复相去甚远，这或为陈道复借题发挥阐述自己主张而已。
另外，《陈白阳集》附录中收有同时期多人对陈道复法书的题跋。从申时行、吴恒、文嘉等人题跋显见，当时人们不是将文徵明与陈道复相提并论，就是认为自祝允明和文徵明之后，首推陈道复。陈道复在吴门书坛地位可想而知。
林霄先生藏有陈道复去世前半年所作山前小景卷，后有文徵明题跋：“陈道复作画，不好模楷，而卓有逸趣。故生平所制，无一点尘俗气”。此估计为陈道复死后，藏画者请文徵明所题。斯人已去，其画善焉。即使文徵明本人，对陈道复书画艺术也不得不给予了较高的评价。英人柯律格对文徵明的研究也表明，文徵明与陈道复的关系似乎可称之为“朋友”，文徵明也的确常以“吾友”称呼陈道复。
通过如上对文献资料的梳理，或许可以这样认为：陈道复父亲陈以可与文徵明为世交，少年时代陈道复遵从父亲的意思从文徵明游，为入室弟子，学习绘事等。二十至三十岁期间与文徵明关系密切，此后不久便与文徵明渐行渐远，原因可能在于两人性情不合，故此对书画艺术的理解和实践也大相径庭。陈道复早年花卉学自沈周，书学祝允明。中年以后作山水，书画上追晋唐宋元先人，并自成一家。纵观陈道复与文徵明的一生，俩人更多的是一种亦师亦友的关系。这应该就是读过此帧陈道复书法扇页的所思所想，这个过程也证明了古人遗存至今一件小小书画作品的魅力之所在，何况它实实在在地存在。
陈道复草书扇页五言诗，曰：“道为诗书重，名因赋颂雄。礼闱曾擢桂，宪府旧乘骢。流水生涯尽，浮云世事空。唯于旧台柏，萧瑟九原中。”款识：道复。钤印：白阳山人。也无年款，从书法风格上看，陈道复晚年书作无疑。且，故有“流水生涯尽，浮云世事空。唯余旧台柏，萧瑟九原中”之感叹。项元汴钤收藏印四枚：墨林山人，项元汴字子京，子京，项墨林鉴赏章项元汴有多钤收藏印之习惯，据闻小幅作品至少三印以上，大幅作品及长卷几十方乃至上白方。此扇亦是焉。
改编自陈郁《素性不羁之陈道复》原文刊载于《艺术新闻》2014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