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 2000年作 紫气东来20.06.2000

签名：无极 ZAO；ZAO WOU-KI 20 Juin 2000（画背）

发表
《林风眠师生作品集》，中国美术学院，杭州，2010年，第176页
《大道无极—赵无极百年回顾特展》，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杭州，2023年，第286页至第28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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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出
“大道无极—赵无极百年回顾特展”，2023年9月20日至2024年2月20日，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杭州

来源
香港苏富比，当代中国艺术Ⅰ，2008年4月9日，lot0829

说明
此作品已登记在赵无极基金会之文献库，并将收录于弗朗索瓦·马凯及扬·亨德根正筹备编纂的《赵无极作品编年集》(资料由赵无极基金会提供)

流光幻境，时空不朽
——赵无极晚年璀璨华章
1989年，赵无极以回忆录《自画像》（Autoportrait）为序章，拉开了反观自身生命历程的恢弘序幕。然而，这位大师的回首并非滞留于过去的烟云，而是以超然之姿从往昔的波涛中萃取崭新的灵感，焕发出更耀眼挥洒的艺术光芒。《桃花源5.11.93》与《紫气东来20.06.2000》正是赵无极在回望之中迸发灵感、纵横挥洒而出的震撼之作，成为他古稀之年又一艺术高峰的恢弘见证，更彰显著赵先生不囿于成就、不息于创造，然而更加通透豁达的卓然精神。
对话中外大师，穿越时空的诗篇—《桃花源5.11.93》
“变”，是贯穿赵无极长达七十余载创作旅程中永不停歇的主旋律，从早期富有象征意味的“甲骨文时期”，到肆意狂放的“狂草时期”，再到七十年代重拾东方水墨传统所开启的深邃玄妙的“无境时期”，每一次变革都是赵无极在浩瀚艺术海洋中自我突破的壮丽航程。而步入九十年代之后，这场蜕变更彻底绽放出灿烂的成果。他挥洒自如地将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滴流泼洒，与东方水墨细腻婉转的晕染层次绝妙融合，于画布间构筑出一个跨越东西、无限辽阔的精神世界。在此期间诞生的《桃花源5.11.93》更居于特殊地位，它是赵无极登顶高峰、阅尽风光后，对自身创作道路与人类艺术创造的深情回望与庄严致敬。
1992年秋，纽约大都会美术馆举办了“亨利·马蒂斯大回顾展”。这是当时全球范围内规模最宏大、脉络最完整的马蒂斯展览，全面回溯这位色彩大师的辉煌生涯。赵无极怀揣著深厚的敬仰之情步入展厅，在马蒂斯的杰作中沈浸良久。他尤其钟爱马蒂斯于1914年创作的《科利乌尔的落地窗》（Porte-fenêtre à Collioure），并在访谈中盛赞此作为“20世纪最伟大的艺术作品之一”。
回到画室后，他内心激荡不已，在次年5月挥毫落笔，创作出献给这位艺术巨擘的大作——《向亨利·马蒂斯致敬 2—21.5.93》。并称：“我尝试将天地合一，是受到马蒂斯的作品《窗》的启发，他笔下那扇开口让我心生遐想，仿佛要步入其中。这是单凭色彩走向无限的路径。”
《桃花源5.11.93》诞生于赵无极完成第二幅《向马蒂斯致敬》后的半年间，这既是一场创作上的延续，更是一次理念的升华。在这件作品中，赵无极进一步淬炼了从马蒂斯色彩哲学中提炼出的“无限空间”观念，并将其与自身多年浸润于东方水墨的实践相融合，以深邃的哲思和灵动的笔触，将西方抽象艺术的语言推向超然的精神高峰。
此作大胆运用极具张力的画面分割，又赋予色彩极高的透明质感，使其宛若流动的光影，盈盈透亮。画面中央那条幽远深邃的藏青色甬道，则犹如宇宙间蜿蜒流淌的星河，把画面划分为截然不同的两个时空。画面左半部以柔和而空灵的浅蓝色调铺展，如同浩渺的天穹，营造出深邃而静谧的氛围，中间藏青色带宛若山涧深谷，而右下方的赭色色块犹如山石交代近景，右侧几笔淡墨用笔则带出远山余韵。左右分隔鲜明的结构。形成既开阔又幽深的视觉张力，不禁让人联想起晋朝文人陶渊明心中理想的乌托邦——桃花源——中描写的风光与地势；“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而右半画面色彩缤纷柔淡，草绿、浅赭、石绿、淡粉以及柠檬黄，由深至浅的渐变，仿佛万里平畴，清新舒展。时空在此不断延伸，在沉静与动感交之间，蕴含着跌宕的诗意。
在构图上，赵无极引用中国山水画“计白当黑”的观念，让留白成为空间的延续，使观者的视线在空灵的色块之间自由游走，不受拘束。这种虚实相生的手法，与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范宽以高远构图，描绘巍峨高耸的山峰与缥缈流动的云雾，营造出深远而幽邃的空间感。而赵无极在《桃花源5.11.93》中，则以现代抽象的方式，以色彩层次和笔触节奏展现这种“可游可居”的空间特质。
赵无极90年代对于色彩的极致追求，并未遮蔽那充满力量与灵性的标志性线条，反而使二者交相辉映，在画面中构筑出更丰富的视觉韵律。赵无极在《桃花源5.11.93》里，将代表性的书法性用笔，化为灵动的墨痕，衬托画幅中间墨气淋漓的蓝色带状晕染，彷彿自画面底部喷涌而出的泉柱，又如同空中飞卷的气流，轻盈灵动，气势磅礡，将观者拉进画面营造的无垠自然、灵动交汇的宇宙时空。
作为赵无极回望自身抽象艺术探索历程的标志性之作，《桃花源5.11.93》一作特被挑选收录于2001年于法国艺术圈出版社发行的权威画册《赵无极：抽象于你，具象于我》。此作可谓是赵无极结合中国文人诗意，用色彩书写自然的恢弘，以构图诉说对于世外桃源的向往。
荣耀归航，自在洗练的色彩交响—《紫气东来20.06.2000》
90年代后的赵无极已然告别了单纯抒发心象自然的激烈情绪，转而借助浩瀚无垠的抽象宇宙景观，追求挣脱时空桎梏、摆脱尘世束缚的绝对自由体验。相较于《桃花源5.11.93》的沉静幽然，《紫气东来20.06.2000》则显得更加热烈而辉煌。此作将互补色的魅力发挥到极致，尊贵的紫色与明亮的黄色交织碰撞，形成一幅壮美辽阔的画卷，色彩富丽，气象万千。这种明亮而奔放的色调，并非偶然的抉择，而是赵无极在千禧年前后对故乡、血脉深层认同的直接外化。
自1980年代起，赵无极愈发频繁地踏上中国大地，是漂泊半生的游子，怀揣著对故乡的深深眷恋，渴望重新归返。1998年，“赵无极绘画60年：1935–1998”特展于上海博物馆隆重揭幕，随后巡展至中国美术馆、广东美术馆。展览所到之处，引发轰动，观者如潮。面对国内艺术界的热烈回应，赵无极感慨万分，他首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的艺术被祖国所接纳：“我觉得终于走出了孤独，成为大家的一员。我不再有作为外乡人的拘束感，就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这些来自故土的欢呼与久别重逢的喜悦，为晚年的赵无极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这片滋养他艺术灵魂的土地，终于在千禧年前后，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归来。而在这个特殊时期所创作的《紫气东来20.06.2000》，无疑是一幅凝聚了赵无极对故乡、亲情与师承深厚情感的鸿篇巨作。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相较于90年代清幽的色调，《紫气东来20.06.2000》则尝试以「对比创造和谐」，别出心裁地使用紫色与黄色这样极具沖击力的色彩，让它们在画布上交汇碰撞、层叠渐变，彷彿海天交融的奇景，掀起一场撼人心神的视觉狂潮。苍穹顶端的紫色辽阔铺展，深邃而神秘，而中间跃动的明黄与橙色，热烈而充满生命力，而画面下半段则以标志性的细腻“皴擦”与线条好似海面波涛，云卷浪起，水雾交织，霞光自海面腾升，一片灿亮夺目；而画面㳽漫水墨的空灵气质与浓郁紫色的运用，不禁让人联想起老子经函谷关西去时的景象：“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云霞蒸蔚，红日欲出，红光之前一团紫气缭绕徐徐向西移动，衬托左下方圣者倒骑青牛，施施而行，十足一幅祥瑞之景。
赵无极在《紫气东来20.06.2000》中，以明艳灿亮的色彩变化表现西方艺术追求的光色效果，又以高超地运笔渲染出东方艺术讲求的空灵气韵，可谓中西方绘画精华的完美融合。本作不仅是色彩的狂想，更是心灵的回响，昭示著赵无极人生境遇的重大转折——他已不再是那个漂泊于世界各地的艺术游子，而是在故土的接纳与认可中，终于寻得了精神的归宿。
赵无极的艺术语言，始终在色彩线条与气韵的共鸣之间流转。自1950年代末起，他便以激昂奔放的墨线团块构筑画面的核心，而进入无境时期后，他完成了从“聚”到“散”的蜕变，不再执着于线条的交织沖突，而是以更纯粹的方式，引领观者步入一个充满东方意象的空灵世界。在《紫气东来20.06.2000》中，此艺术理念达到了完美的体现：墨线不再锋芒毕露地占据视觉中心，而是化作暗流涌动的引导，若隐若现地牵引观者的视线，使其沈浸于那片由光影、色彩与气韵交织而成的辽阔天地。
作为凝练了赵无极对故土、亲情与师承深厚情感的重要作品，《紫气东来20.06.2000》不仅被收录于2010年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的《林风眠师生作品集》，更在2023年美院举办的“大道无极——赵无极百年回顾特展”中隆重呈现，代表赵先生迈入八旬的艺术面貌。这幅作品不仅是赵无极艺术生涯晚期的经典之作，更是一场直抒胸臆的告白，以绚烂的色彩与悠扬的笔触诉说著他对世界的感悟、对家国的怀想以及对人生际遇的通达欣喜。
回望故土文脉，再持续从新的视觉经验中汲取创作灵感，赵无极完成了晚年艺术的两次重要创发。无论是《桃花源5.11.93》还是《紫气东来20.06.2000》，皆不只是回顾，更是一次次对当下的反馈与对自我的超越。大师以岁月的流光为墨，以精神的宇宙为画布，创造出了永恒的时空幻境。这两幅作品将时空、文化与精神凝聚为永恒，成为赵无极艺术探索中的璀璨结晶，也成为二十世纪艺术史上不朽的经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