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玉 1920至1930年代作 猫

款识
玉 SANYU（右下）

出版
2014年，《常玉素描与水彩全集》，衣淑凡编，财团法人立青文教基金会，台北，第136页及电子附录第139页，图版D6001

展览
2018年3月3日至4月1日，「细看常玉」，诚品画廊，台北

来源
美国重要私人收藏

注：画背贴有「细看常玉」展览标签

以柔韧回应乱世浮华
常玉纸上精品迸现
20世纪初的巴黎，被誉为「艺术家的麦加」，以自由与繁华吸引无数心怀理想的朝圣者涌向花都。其中星光熠熠者，如毕加索（Pablo Picasso）、莫迪利亚尼（Amedeo Modigliani）、贾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等，皆根植于西方文化土壤，鲜有东方画家能与之并驾齐驱。而来自中国的常玉，则以灵魂深处那份不愿轻易向异域俯首的倔强及天赋才华，引起巴黎美术界的瞩目。常玉出身四川南充书香世家，自幼随父亲习画，并师承四川名家赵熙学书法。少时入读上海美术学校，1919年留学日本，一年后转战巴黎，成为中国最早赴法的留学生之一。在巴黎自由开放的大茅屋画院，他将东方笔墨的骨力与线条注入创作，摒弃西方透视与立体感，藉狼毫蘸墨，以呼吸般流畅的线条捕捉身边的人与物之神韵，迅即声名鹊起。
自1925年起，常玉之作频频亮相于巴黎的沙龙美展与画廊，在欧洲取得了一席之地。1966年逝世后，台湾历史博物馆曾七度举办常玉之大型回顾展，足见其于亚洲艺坛的重量级地位。而今年，法国尼斯的亚洲博物馆更以「作品中的线条」为题，为其举办回顾展，该展聚焦他1920至30年代的纸上作品，彰显该阶段创作的重要性。是次秋拍呈现的四件作品，正是常玉黄金时期的精魂，藉由其笔下难能可见的猫与经典女子画题的温润灵动、柔中带刚，诉说他如何以独属东方的柔韧回应乱世浮华，自成一方天地。
珍罕「猫」主题纸上精品首呈
常玉的父亲以擅画狮子、马儿主题出名，常玉自小受其耳濡目染，对于动物一直有份善感的心灵，表现在绘画上，他曾多次以动物入画，如以飞翔的孤鹰、天地一粟的小象自喻己身的心志与对生活的感悟。然而相较于女人与花卉，动物主题之作甚为稀罕，而当中，「猫」为生动又难能可见的一环。该主题油画仅有18件，而纸上作品仅有11件，当中三件为水彩，其余8件为黑白的铅笔、墨彩之作。该主题之作鲜少释出于市场。而在8件黑白的作品中，五件为带有习作性质的草稿，其余为简笔的侧影与背影描绘，仅是次呈现的《猫》（拍品编号66）为当中最为用心、主角以正面示人、线条与主体表情丰富的个中精品，作品由现任美国重要私人藏家珍藏逾三十年，来源有序，现今释出，为常玉爱好者难得的收藏良机！
坚若盘石的自信用笔，凝视生命的礼物
「那些孤独的鸟与兽，那些出人意外的线的伸缩，那些比例对照的巨大反差，吐露了高傲、孤僻、落寞、哭之笑之。」
—吴冠中
在《猫》一作中，没有刻意的讨好姿态，小猫的前肢深藏于胸下，后腿如弹簧般折迭，背肌饱满地隆起，看似慵懒休憩，又有一抹蓄势待发力量，将猫儿矛盾而神秘的个性尽收笔下。它浑圆的身体由流畅的中锋线条以浓墨勾勒而出，上头的毛发则以带着方向性的飞白线条铺展，巧妙地塑造出主体的浏纹、起伏的骨胳与体量感，当中写意酣畅的墨线表情万分精彩。而小猫的头部小巧而双耳警敏地竖起，圆睁着大眼像是初来乍到这个尘世，流露着一丝惊讶，像是正看到一件好玩的事，许或是一只从街边经过的老鼠、飞舞的蝴蝶，或是一条肥美的鲜鱼，让它目不转睛，此神情勾起观者无限想象，并感受常玉的幽默诠释。
其动感亦令人联想到南宋梁楷在《狸奴闲趣图卷》中，那只匍匐蓄力捕蝶的狸猫，而常玉在此雄健的下笔勾勒出猫儿匍匐如结体的造型，带着一分厚实感与全然的自信，亦呼应着中国传统金石刻印中的力度与磅礡。此外，画作背景刻意的留白，延续了中国传统的「布白」、「以简驭繁」的美学，除带给观者对于主角所处环境的开放性想象，此构图也恰如常玉日后描绘在苍茫天地间的生命缩影，他或亦以猫自况，当中那「慵懒的身姿」正应证其自由不羁的灵魂，而「警敏圆睁的双目」则折射其对外在世界保持一股如赤子般的好奇心，拥抱着所有喜、怒、哀、乐—那些来自时间与生命的礼物。
提线赋魂，动静双璧
而女人，一直是常玉创作中脍炙人口的主题。其焦点并未局限于画院提供的模特，而是敏锐捕捉蒙帕纳斯街头巷尾鲜活的日常图景—咖啡馆的邻座、画室并肩的同窗，皆成为他的缪斯。承东方「以身为势」而非「以面取神」的精髓，常玉擅由人物的姿态与衣饰入手，提炼出人物神态的点睛之处，从而予人不同的画面氛围，《作画的女子》（拍品编号67）与《侧坐仕女》（拍品编号68）正是当中典范。
《作画的女子》中，主角留着鲍勃头，身着俐落的短裙展露长腿，足蹬时髦的牛津鞋，生动诠释了巴黎彼时的流行风尚。正如法国收藏家希耶戴（Jean-Claude Riedel）所言：「常玉是不重复的，他是高标准的艺术家」，女子的上下身以不同的线条写就：上半身曲线如波浪流动，发丝随头型产生自然的弧度，衣袖或因手臂挥动画笔而微微飘荡的律动感；而下半身则见劲健之笔，腿部的俐落线条自裙摆下奔泻而出，完美而有力地支撑起女子作画时灵感迸发的自信气场，而其「宇宙大腿」的美誉，亦在此展露无疑。
而《侧坐仕女》则呈现出另一番沉静的氛围。画中人双腿端庄并拢，脊背挺拔，如雕塑般凝神注视前方。线条如行云流水般均匀铺陈，常玉在此巧妙地引入近乎几何形态的方正座椅，其横平竖直的硬朗线条，与人物柔和的轮廓构成巧妙的平衡，共构出一种高度专注、屏息凝思的静谧。作品不仅印证了常玉对人物内在气质的敏锐洞察，更彰显其以线构型的卓绝功力，每一笔皆精准有力，直抵形象最本质的内核。
独眸内观，梳指凝神
《戴珍珠项链的单眼女子》（拍品编号69）则聚焦女子的脸部神韵，其面庞丰润如鹅卵石，神色恬然，一手托腮，姿态介于沉思与拂发之间，其丰润的手臂与超然的神态，令人联想到同期活跃的法国现代雕塑大家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âncuși）的名作《波加尼小姐》（Mlle Pogany），此或映照出常玉汲取西方现代主义养分的轨迹。而主角仅露单眼微微斜睨，流露出「内观」与「超脱」气质，亦契合中国文人「目送归鸿」的悠远意境。而若随其眼神流转，观者会自然地被她那「梳齿状」的手部所吸引。这极富辨识度的指形处理，见精通书法的常玉对「铁线描」的精妙转化。他刻意舍弃手部的关节细节，以抽象化的「线」直接「塑形」，突显线条本身的抽象美感与表现力。而单眼与梳尺状的手指，承载常玉对艺术传统的颠覆：以「极简」来颠覆欧洲写实主义的「完整」，以「抽象」解构中国工笔的「工整」，在东西艺术道路中另辟蹊径。而正是这种深邃的洞察与先锋的实践，使其终成一位「不为时赏，终得史铭」的现代主义先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