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品描述:
钤 印
吴历、墨井(参见《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吴历》12、19印,460页)
题 识
乙卯年清和写少陵诗意,赠西塞山人。墨井吴子历。
鉴藏印
宫子行玉父共欣赏(二次)、金轮精舍、陶良五、陶北溟、震泽王氏季迁收藏印、怀云楼鉴赏书画之记、苇塘氏鉴藏墨宝(1印参见上书《宫本昂》1印,845页)
签 条
1.吴渔山真迹。
2.吴渔山为西塞山人写少陵诗意图无上神品。
出 版
1.《Great Chinese Painters of the Ming and Ching Dynasties》, p.58, Wildenstein, 1949.
2.《海外藏中国历代名画》第七卷,第178-179页,湖南美术出版社,1998年版。
3.《王季迁藏中国历代名画》(下卷),第488-489页,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13年版。
著 录
1.《海外所在中国绘画目录》(改订增补版),第34页,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1994年版。
2.《吴渔山集笺注》,第485页,中华书局, 2007年版。
展 览
Great Chinese Painters of the Ming and Ching Dynasties, Wildenstein, New York, Mach 11 to April 2, 1949.
说 明
是卷经晚清泰州宫本昂、宫昱兄弟,北平故宫博物院书画顾问陶祖光,及大古董商卢芹斋女婿杜伯秋、旅美书画收藏家王季迁递藏。
1.宫本昂(1840-?),字子行、紫珩,号千里。室名延蝶仙馆。江苏泰州人。明末遗民诗人、翰林院检讨宫伟镠(1611-1680)后人。因助赈议叙知县,后因军功加同知衔,赏戴花翎,先后任山东日照、泗水、范县等县知县。
宫昱(1844-?),原名本昆,字玉甫(父),号怀叔。宫本昂弟。提举衔山东候补通判,后因军功升直隶知州,以助赈议叙加四品衔,诰授中宪大夫。工诗画,词致清朗,山水行行笔苍郁,全法宋人。著有《念雨草堂集》。
宫氏兄弟既是书画家,又是金石名家,更是海内首屈一指的收藏大家。在数十年仕宦生涯中,除了与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等名臣交游外,还与吴大澂、王懿荣、潘祖荫等金石书画鉴藏家因同好而往来甚密。他们所编的《书画扇存》六集,开创了扇面专题收藏,被誉为扇面收藏“海内第一”。在这千余叶扇面之外,还能看到许多宫氏兄弟所藏的明清书画,几乎囊括了明清两朝所有书画名家之作。
2.陶祖光(1882-1956),字北溟,斋号“金轮精舍”。江苏武进人。民国时期北平故宫博物院书画顾问。金石家、书法家、收藏家,精于碑版之学,精鉴赏,富收藏。
3.据1949年纽约威登斯坦画廊(Wildenstein)出版的《Great chinese painters of the ming and ching dynasties》画册所载“Collection of J.P.D”而知,此卷曾经杜柏秋(1904-1988)收藏。杜柏秋,大古董商卢芹斋的女婿,著名汉学家伯希和的学生。因其为法国驻华使馆属员,遂携妻同赴中国,居八年之久。或许是受到岳父的熏染,他对中国古代书画有着浓厚的兴趣。在华期间与吴湖帆、张葱玉等鉴藏名家多有过往。吴氏《丑簃日记》多有记载与其之交集。此外,他与王季迁、孙邦瑞等书画鉴藏名家,以及和王季迁合编《明清画家印鉴》的德国女学者孔达,都相识且相互往来。在交往中,他经常与他们探讨中国画。他除了收藏之外,还专门研究中国画,古代书画中他专门推崇明清书画,尤其是文人画的重要性。20世纪40年代,杜伯秋离开使馆回到巴黎之后,开始了职业画商的身份。其后居住在瑞士数年,发展扩张了许多私人藏家的珍藏。同时还积极协助诸多博物馆机构收集中国书画,如向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出售钱杜的《梦游天台图卷》、向纳尔逊迈特金斯博物馆出寿仇英的《浔阳送别图》。从藏家、学者到画商,他对中国古画的认知既系统又全面。经他过手的作品,不乏精品。
4.王季迁(1907-2003),又名季铨,字选青,早年别署王迁、纪千,后署名“己千”。明代著名学者、宰相王鏊之兄王鎜十四代嫡孙。幼承家学,十二岁便擅绘人物,十七岁随继母拜表舅顾麟士为师,研习书画。1928年,赴上海东吴大学修习法律,并成为吴湖帆的入室弟子。1935年,与吴湖帆、叶恭绰、张葱玉等人应邀出任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筹备委员会顾问。1947年,受刘海粟赞誉西方艺术影响,赴日本学习。次年,随妻移居香港,后旅居美国。曾在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中国绘画史,任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顾问,为备受海内外书画界肯定与推崇的鉴定大家。
按 语
吴历,字渔山,号墨井道人,居常熟虞山,与王石谷同里、同龄、同门。皆王时敏得意弟子。时敏极爱重之,尝出家藏宋元名迹供其观摩临仿,吴历缩为册页,尽得原作神韵,最得乃师真赏。一时声名大著,与石谷如双峰并峙,称誉东南。吴历幼年丧父,以画笔养母。然性孤介,能供衣食即搁笔,里中以高人称之。母殁,即弃家赴澳门修天主教,学拉丁语,六十前返江南布道,故其五十至七十岁时几乎不再作画,一心传道救世。行迹及虔诚,与欧西印象画派画家梵高正同。七十后以年高归里,复理笔砚,以范宽点剁雄强之笔融铸旧日清隽逸格,苍郁沉着,画风为之一变。遂与乃师王时敏、王鉴及同门王石谷、王原祁、恽南田并称"四王吴恽",识者称其为"清初六家"中之佼佼者。
此卷作于康熙十四年乙卯,吴历四十四岁时,正中年力学,画艺大成之时。画中秋风茅亭,木叶尽脱,霜林飘摇,修竹萧萧。江边芦草渐稀,水落石出,大江空阔,群鹜南飞。境界幽冷岑寂,悠远清旷而生意无尽。画风与上博所藏之《白傅湓江图卷》、故宫博物院之《兴福庵感旧图》极为相似,皆四、五十岁时极精之作。墨井造形能力极强,人物、界画俱善,画树尤佳绝,姿态生动,极尽变化,"四王"不能及也。此卷秋林萧索多姿,倍添诗意就是一证。其用墨在"清六家"中亦具特色,墨色青灰,既清润又浑厚,气息高雅而古朴,因为画格高,作品传世又少,历来都受到藏家及研究者的爱好。此卷经宫子行、陶北溟、王季迁递藏,曾多次出版。识者勿忽!
绝壁遏云开锦绣
—作为吴历早期绘画标本的《杜少陵诗意图》
吴历其人
吴历,字渔山,江苏常熟人。因其家旁有“言子墨井”,故号墨井道人,又号桃溪居士。少孤,母以节著。清洁自好,于世俗多不厝意。尝问学于明末清初思想家陈确(1604-1677),问诗于常熟文斗钱谦益(1582-1664),学画于“四王”之首的王时敏(1592-1680),学琴于高士陈岷,皆得他们亲授,学养匪浅。他常念母亲囊中羞涩,专意绘事,得王时敏欣赏,遍临其家藏宋元名迹。日夜临摹,缩为小本,渲染皴擦,尽得神髓,画名日著。明清易祚,痛心国难,后因母殁妻丧,遂绝意红尘,弃二子而从天主教士柏应理赴澳门,习拉丁文,兼学西方自然科学、哲学、文学,前后七年,后返上海、嘉定等地传教。其学汇通中西,多才多艺。在中国美术史、文化史及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皆具重要地位。
吴历与王翚过从甚密、相交甚欢,二人不仅有着同乡、同学以及同龄之谊,还同出王时敏门下,跻身清初“正统派”画家之列。王翚以清丽胜,吴历以冷隽胜,功力悉敌,时有“出蓝”之誉。王时敏曾赞其画“真刻刺神技,斲轮妙手。冥心默契,不可思议。” 吴历遂与王时敏、玉鉴、王翚、王原祁、恽寿平并称“清六家”,共执清初画坛牛耳。
出入二黄:吴历的画学渊源
吴历习画出入于唐宋元诸多名家门庭,其中如王维、董源、巨然以及元四家等所谓“南宗”画家皆是其临习的对象。康熙二年癸卯(1663年),吴历曾向钱谦益出示一套自己所临的宋元人缩本。博学的钱谦益对于册页中所展露出的黄公望遗风称颂不已。他说此作“古淡安雅,如古图画中人物,人将谓子久一派,近在虞山,余深望之。”彼时已是迟暮之年的钱谦益指出了吴历与黄公望同乡的关系,并对这位刚刚三十二岁的晚辈充满了希望。钱氏还指出吴历绘画得到王时敏亲授,因此得以“亲传华亭一灯”,乃是董其昌绘画的正脉,这样的评价不仅极高,更是从一开始就奠定了吴氏绘画的正统地位。
事实上,王蒙也是吴历早年所钟情学习的重要对象。这种偏好直到其晚年仍未改变——甚至当年届七十三岁的吴历在构思画面时,仍然决意“漫采痴黄、黄鹤间笔法,又以己意参之”——而这也是他得以学古而不泥古的锁钥。
出入“二黄”之间,是吴历最为钟爱也是格外精擅的画法。作为其学画之初的重要基础,此种画法在他早年的传世画作中颇为常见。这从《墨井画跋》以及后世关于吴历画作的著录文献中便一望可知。然而,由于吴历早年的画作传世较少,因此今天实际上较难通过具体作品来了解其此种画风最初的面貌。从这一层面来看,作于康熙十四年(1675)四月的《杜少陵诗意图》恰可填补这一空白。
墨韵诗心:《杜少陵诗意图》中精神寄寓
《杜少陵诗意图》在构图上巧妙经营,画面上下分绘远近两岸。远景坡岸以淡墨轻染,尽显迷蒙之感。坡岸临水以点点石块三两组合,一如黄公望山水画中常见的“礬头”(又称“矾头”)。不过,吴历在继承这一经典样式的同时,并未生搬硬套,而是根据画面中的空间关系,将这些碎石的轮廓淡化表现,以契合悠远的意境。全段墨韵清润,深得董源“平淡天真”之趣。水面上,六只大雁掠过,与坡岸相映形成“平沙落雁”之景。“平沙落雁”属于“潇湘八景”之一,是中国古代绘画史上的重要母题。吴历晚年曾绘制过这一题材,并在其中的“平沙落雁”一图上写下“江横秋烟白,日落寒沙浅。鸿雁万里来,偏偏下平远。”之语,恰与《杜少陵诗意图》中的这一局部相契合。
与远景相对的,是直到画幅中部才姗姗出现的近景。相比于远景的迷蒙,近景的描绘细致远甚。这种细致首先体现在墨法的应用之上。画家以湿润且渲淡的墨笔擦染近景中的坡岸,又以较浓且干枯的笔道皴擦石体的一侧,营造出黄公望所谓“石有三面”的视觉效果,从技法上来看又与黄氏所谓“画石之法,先从淡墨起,可改可救。渐用浓墨者为上。”的画法相似。
坡岸上,一条留白而成的小径蜿蜒伸向画卷的后方。小径两旁,以浓墨短线描绘出层叠的草丛植被,这里则显现出王蒙画法的痕迹。数株茂盛高耸的树木掩映着小径。这些树木墨色浓淡不一,以此表明其空间上的远近。它们充斥着画面的中部,成为全作最为引人关注的焦点。
无独有偶,在创作《杜少陵诗意图》的前一年,吴历为悼念禅友默容绘制了《兴福庵感旧图》(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两作在构图与树木画法上高度契合。这些树木究竟表达了作者怎样的心境?按照吴历在《兴福庵感旧图》中“几树春残碧,一灯门掩红”的题诗,显然表达了对故人凋零的哀思。除了寄托缅怀之情的群树以外,两卷皆绘孤鹤形象,《兴福庵感旧图》绘孤鹤立于盘松,《杜少陵诗意图》绘孤鹤栖于茅亭,这种意象的重现既反映创作时序的关联,亦体现画家此阶段创作构思上的一贯性。
而不同的是,《杜少陵诗意图》巧妙地在卷末采用了留白和大块面的皴擦。这里的擦染与前景中坡石的画法相似,是一种快速的渴笔,并且墨色层次分明,应演变自王蒙画作中常见的“解索皴”,与留白相映成趣,表现出一种云雾环绕山间的即视感。
卷末吴历题跋表明此卷为 “西塞山人”所作,这位隐士虽已不可考,但从名号上推测,大概也是热爱唐诗之士。故吴历才选择“写少陵诗意”入画以为相赠。
值得深究的是,杜甫诗中“茅屋”意象与吴历当时的精神境遇形成微妙呼应。此时的他尚处在参禅悟道的阶段,但是随着默容等禅友的离世,使得他内心充满悲凉,不觉渐离佛法,转而投向天主教。杜甫诗中可供栖身的茅屋,好比佛教原本为吴历所带来的精神庇护,然而这一切却在秋风无情的肆虐之下逐渐消磨。
可以说,《杜少陵诗意图》不仅从画风上来看可被视作吴历早期绘画面貌的标本,更以其所寄托的诗意,成为吴历四十多岁时内心世界与思想觉悟发生重大转折的一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