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品描述:
钤 印
伊秉绶印、默庵、吾得之忠信(参见《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伊秉绶》31、43、40印,313-314页)
题 识
彤卣先生三兄同年侍御,别十四年,而绶伏处乡闾。五年未一图握手,老之至矣。其书丑恶一如面然。间作小诗,或谓才减于昔,又云思深于前,苦不自知。因寄此册,知必有以教我也。嘉庆壬申岁花朝夕,年小弟伊秉绶记于秋水园之贞松馆。
签 条
伊墨卿自书诗册。
著 录
《伊秉绶年谱》,第389-390页,东方出版社,2017年。
说 明
上款人“彤卣先生”即伊秉绶同年游光绎(1758-1827),字彤卣,号磳田。先世由福州长乐迁霞浦。自少年笃志力学,老犹不倦,以“炳烛”名斋。乾隆五十四年(1789)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嘉庆四年(1799),升任陕西道监察御史,上疏痛陈时弊,以“直言闻一时”。嘉庆八年,因弹劾罪权贵,去官归闽,受聘鳌峰书院二十年。士人慕其风节,竞相从游。林则徐即出其门下。
光绎工诗善书,以学闻名,文笔傲岸。有诗、文集数十卷。其诗寄志士有为之思,识者誉之“磊落有奇气”。其书具刚健畅达之韵,深为刘墉所激赏。
励志诗
银蟾既恋东,金乌又恋西。
终古一声鸡,催落冰雪姿。
炼石思欲补,流水不能腐。方为劳者歌,已得养生主。养生亦何为,贤圣无朽期。牛<衣对妇泣,马革忆弟悲。
屋漏如有保,夜气行将晓。为君秋扫愁,从我朝闻道。
城门嶂疏峰青半天,六时马头见。云气所摩荡,晴雨昏旦变。上晴下或雨,阳向阴亦面。设险幸时清,作镇降福遍。乌岩衍族繁,蛟湖入镜倩。伟哉崇如墉,处高非自衒。积秀多松篁,钟灵生俊彦。
植节李侯称,著书郑公先(与仲贤、元仲二乡贤故里相近)。
想当千百年,藤杖芒鞋践。而我生苦晚,
尚友等亲眷。何况卜先茔,戴若冕与
弁(先光禄坟山以此为后嶂)。仰维主峰尊,敢诩看山便。山凹苍然深,知有清閟殿。讵宜修
梅花四首南纪罕逢雪,高花得气先。最明临水
树,悄立极寒天。短彴攀枝侧,崇台堕月
圆。殷勤语双鹤,守此亦前缘。
邻寺钟声动,蜂喧入密丛。横枝寒倚竹,
冷蕊笑凌风。色间胭脂染,心将铁石同。春来何处所,多半小园中。
岁暮葆寒素,芳风有所思。孤山环水放,
萼绿与仙期。高格入诗品,幽香清酒脾。
自从春信及,匝月闭门宜。
明月湾头月,梅花村里花(湾在丰湖,村在罗浮山下)。照人犹冷落,留影㧾横斜。茅盖
三间屋,炉煎七椀茶。捡余东阁句,
只是忆天涯。
四松用少陵韵前岁移松四,肩至惊倔强。罗植小山下,童稚争比长。既愁烈日损,复虑寒威伤。三年启窗棂,宛宛蛟虬藏。腾骞岂有意,奋迅不及防。青辞俗眼白,浓盖庭柯黄。储尔大厦材,适际时平康。不为庙廊用,便荫君子堂。嘉宾过延誉,酌酒吹云凉。
咸云盘根固,逝能禁雪霜。梅开佳句觅,竹暗瑶琴张。岁寒幸不孤,名理参微茫,坐思汗漫游,平生不能忘。三冬徂徕秀,千尺田盘苍。
白荷花四首
一昨田田绿绕廊,纤尘不染在中央。初疑静者双钩画(陈老莲画荷多署静者轩),更笑南朝傅粉郎。出水欲将心比洁,临风常讶月能香。练裙写遍龙鸾迹,为语羊欣好制裳。
桥南万柄映霞裾,似尔亭亭玉不如。积雪数峰明太华,净名五性悟佉卢。影摇极浦鸥飞外,香在中宵月上初。若问皭然君子德,诗曾三复玷磨余。
晚岁西涯近碧城,看花走马可怜生(京师积水潭荷花开时,法时帆招同人游赏,今稚存、兰士作古,榖人、琢堂假归来,兹船山请外,时帆谢病,在朝者罕)。几回觞咏心同素,坐到黄昏眼倍明。朗朗照人裴叔则,迢迢隔水许飞琼。而今闭阁横藤枕,粉蝶蘧蘧午梦清。
水天一碧淡幽姿,斜照林峦过雨水。慰齿有香还雪藕,通身不断爱冰丝。怀中月想周郎弄,叶里珠从汉女持。倩得听琴双羽客,花前翩舞缟衣宜。
江行杂咏
野戍荒凭苦竹西,三间茅屋酒旗低。江边树染新霜色,也学山翁醉似泥。
谷口阴森百丈牵,峡云似墨黯风烟。只悬一片如珪月,潭底鱼龙不夜天。
彤卣先生三兄同年侍御,别十四年,而绶伏处乡闾。五年未一图握手,老之至矣。其书丑恶一如面然。间作小诗,或谓才减于昔,又云思深于前,苦不自知。因寄此册,知必有以教我也。
嘉庆壬申岁花朝夕,年小弟伊秉绶记
于秋水园之贞松馆。
秋水园里的闲居者
—关于伊秉绶嘉庆壬申自书诗册
文|陈灿峰
自斋以后,凡十五境,咸旌榜书,历历可数焉。哲兄既课子侄于斋中,多蓄古书及金石文。每暇步月深林,二鹤从颂,随行中宵,警露声与山寺钟声相应,寝无物役,若将终身焉者。虽然兄年未及耆,负盛名于时,其能坚卧于此耶?他日者再召而起,羽仪于朝,老而悬在于此,徜徉而赋诗也。弟虽不敏,尚能操笔而从之。
伊秉绶的族弟伊襄甲在他的《秋水园记》中最后这样写到。秋水园是伊秉绶在老家汀州营建的家族园林,嘉庆十二年(1807)八月,父亲伊朝栋在伊秉绶任职的扬州官邸中去世,九月他和儿子伊念曾启程扶榇归里。第二年,为了供年迈的母亲游览休憩,丁忧在家的伊秉绶开始建造秋水园,他希望老人家有个排遣心情的好环境。没想到嘉庆十四年(1809)园子落成之时,母亲已先逝于这年的正月,于是这座园子就被伊秉绶变成家塾,族中的子弟后来都在这里读书,他亲自为秋水园撰写了门口的楹联:“未能将母园何用,且望成材塾有灵”。在这里读过书的伊襄甲对这座园子当然熟悉,《秋水园记》中对园子的整体布局和各处景致都作了详尽描述,写到最后,最令他难忘的是那个双鹤相随踱步月下的伊秉绶身影,有一瞬间伊襄甲觉得这个身影“寝无物役,若将终身焉者”,似有一种直抵永恒的悠远之感;但他转念一想,族兄年未六十就早早负有盛名,哪里能在秋水园中长期幽居下去,肯定很快又要被朝廷重新起用,恐怕要等退休后才真正有时间在这里徜徉赋诗了。
然而,伊襄甲的合理推想并没应验。从扬州太守任上返回汀州后,伊秉绶就再也没有正式担任过任何官职;由于双亲的接连离世,伊秉绶的守制持续到嘉庆十六年(1811)四月才服阙,这期间极少与友人通音讯,依例也不作有韵诗文。而后偶有外出访友,回来后依然深居乡里,期间也不是没有任职的机会,然皆因种种变故而未能实现,反正自此没有羽仪于朝的端严,只有徜徉赋诗的闲适。也就是说自嘉庆十三年至二十年的八年间,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秋水园中度过,直到嘉庆二十年(1815)第二次计划出山,在北上途中病逝于他当过官的扬州旅舍中。
这本作于嘉庆十七年壬申(1812)的自书诗册,乃是他服满后一年为多年没见面的好友游光绎(1758-1827)所抄录,包括励志诗、城门嶂、梅花四首、四松、白荷花四首、江行杂咏等,皆为守制结束后的近作诗。在册后他写到:
彤卣先生三兄同年侍御别十四年,而绶伏处乡闾,五年未一图握手,老之至矣。其书丑恶一如面然,间作小诗,或谓才减于昔,又云思深于前,苦不自知,因寄此册,知必有以教我也。嘉庆壬申岁花朝节,年小弟伊秉绶记于秋水园之贞松馆。
这段小记提到与朋友十四年的久别和自己的僻处乡闾的生活,“五年未一图握手”正是从嘉庆十二年至十七年的时光,他谦虚的表示自己的书法如老去之人并无可观,但在经历人生变故和年岁增长后,最近写的诗或许“思深于前”,其中滋味,他相信朋友可以体会。册页的书写地点是秋水园的贞松馆,册中的梅花、松树、白荷花等诗,也都是写园中实景,据伊襄甲说,到达贞松馆要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穿竹而人,为贞松馆。馆有节罗松,高古冠园。馆后调鹤轩,以饲二鹤”。在月光如水的晚上,好友曾燠赠送的双鹤陪着伊秉绶在园中林间散步,风吹草动中阵阵幽香传来,几声鹤鸣外是远处山寺的渺渺钟声,而更远处则是他那关于往事的缥缈思绪。此种风月,不写诗岂不是真的虚度光阴?
册中前两首诗为《励志诗》和《城门嶂》。所谓“励志”,自然是期待自己重有一番作为的意思。伊秉绶于乾隆五十四年(1798)36岁时成进士,在京为官十年,素以精敏干练、决事得当为人所称;而后又先后出任惠州知府及扬州知府,也都是仁政爱民,兴利除弊,重视文教,所谓“虽有湖山,了无清兴”(致友人札),心思都在为官办事上,是公认的“文章贤太守”。在家闲居几年,他考虑的也都是将来重新任职后事情,所以诗中虽有时光流逝(银蟾既恋东,金乌又恋西)、穷愁离乱(牛衣对妇泣,马革忆弟悲)的感叹,但他坚信总能盼来再次发挥能量的时候,“炼石思欲补,流水不能腐”“养生复何为,贤圣无朽期”“为君秋扫愁,从我朝闻道”等句就是这种心思的体现。《城门嶂》所写之山,据《清一统志·汀州府》所载:“城门嶂在宁化县东北四十里。山势卓立如屏。元季寇乱,乡人避兵于此”;伊秉绶诗中所述正与此吻合(伟哉崇如墉,处高非自衒)。此地多古松修竹,乃是钟灵毓秀之地(积秀多松篁,钟灵生俊彦),宋代的郑文宝(仲贤)、明代的李世熊(元仲)两乡贤故里就在附近。从“何况卜先茔,戴若冕与弁”句后“先光禄坟山以此为后嶂”的自注可知,伊秉绶父亲伊朝栋的墓地正在此山之前,乃是他精心挑选的坟址。按伊秉绶于嘉庆十六年(1811)三月合葬双亲于泉下里高松山坪上,则此诗当作于此后。
《梅花四首》作于嘉庆十六年十二月,这年秋伊秉绶在服阙后四年来第一次离开乡里,前往粤东访友,年底回到秋水园,见园中梅花盛开而作此诗寄呈刚在广东相聚的好友、著名书画鉴赏家叶梦龙。秋水园中有梅花书屋,想必屋前屋后定广植梅花,按伊襄甲的记录,秋水园里池水萦绕,因此这些梅花多是沿水而种(最明临水树,悄立极寒天),而且至少有三个品种:分别是第一首的白梅(南纪罕逢雪,高花得气先)、第二首的红梅(色间胭脂染,心将铁石同)以及第三首的绿萼梅(孤山环水放,萼绿与仙期),三种梅花一起盛开的情形,如今想想都能“幽香清酒脾”。在诗中,伊秉绶提到园里的月色(崇台堕月圆),提到陪伴他的双鹤(殷勤语双鹤,守此亦良缘),提到寺里的钟声(邻寺钟声动),以及园中的蜜蜂、竹子(蜂喧入密丛。横枝寒倚竹),在这样的园子中,他又可以很久都不出门了(匝月闭门宜)。而最可玩味的,是这组诗中第四首乃是忆广东之行中所见之梅,并且在意象上与第一首完成巧妙呼应:“明月湾头月,梅花村里花(湾在丰湖,村在罗浮山下)。照人犹冷落,留影㧾横斜。”与“最明临水树,悄立极寒天。短彴攀枝侧,崇台堕月圆”,都有梅、有水、有月,只是一边是惠州丰湖之水月梅花,一边是秋水园中之水月梅花,读来大有“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古意,那是他对远方好友的思念,所谓“捡余东阁句,只是忆天涯”。
长诗《四松》用的是杜甫的诗韵,这四松可能就是贞松馆里的节罗松,是伊秉绶几年前移植入园的,三年时间从“童稚争比长”的小松长成“宛宛蛟虬藏”的俊松,从贞松馆推窗出去,四松“腾骞岂有意,奋迅不及防。青干辞眼白,浓盖庭柯黄”,难怪伊襄甲赞之“高古冠园”,堪称秋水园的气质代表。伊秉绶为官为人以“忠信”为人生追求,这种追求在他的书画作品中常常通过册中那枚“吾得之忠信”白文印来传达;而松作为中国士人高风亮节、忠诚正直品格的最著名象征,无疑与伊秉绶的这种追求完美契合。所以在诗中他说“储尔大厦材,适际时平康。不为庙廊用,便荫君子堂”,自然是借咏松来隐喻自己堪当大用却暂时赋闲的状态;但这里面却没有文人常见的哀怨,一句干脆的“便荫君子堂”便是他磊落潇洒性格的体现。更何况“梅开佳句觅,竹暗瑶琴张。岁寒幸不孤,名理参微茫”,秋水园的松有竹梅相伴,伊秉绶也有好友一起吟诗听琴,在经历过宦海的高光和失亲的暗淡后,他的胸次之宽博深沉自非常人所能理解。
包括梅花书屋、贞松馆、调鹤轩在内,秋水园中尚有留春草堂、宛在舟、小琅玕馆、留客处、浮青阁、芙蓉桥、碧云廊、冠云楼等亭台楼阁舟桥十六景,所有地方都以水相连,计有六处池沼,池中种满白荷花。《秋水园记》中说:“维廊与桥、舟、板,往来相通之径,四者环中池为之,池种荷花焉。凭栏而睇雾夕之清、霞朝之艳。雨则叶上珠或椭或圆,随风而播,声碎然烈如羯鼓,檐滴如数百垂旒,水痕交圆,繁皴互错,鱼衙衙而啸,见月则受灌木交加影,香通鼻观焉。”《白荷花四首》写的就是这些随风而播、香通鼻观的荷花,结合伊秉绶出游粤东及书写此册的时间推算,这四首诗当作于嘉庆十六年夏。种植大面积白荷自然也是伊秉绶精心选择的,用意不止在园林审美,更在表露高洁心迹,所以诗中有“出水欲将心比洁,临风常讶月能香”“若问皭然君子德,诗曾三复玷磨余”的句子。夏日园中,虽然有众多族人一同赏荷的佳兴,还有“倩得听琴双羽客,花前翩舞缟衣宜”的双鹤相映成趣,但是伊秉绶也不禁常常对景思人,想起那些已经去世的、或者虽健在却也多年不见的好友们。第三首就是这样一首充满感慨的诗,在第一句“晚岁西涯近碧城,看花走马可怜生”后有“京师积水潭荷花开时,法时帆招同人游赏,今稚存、兰士作古,榖人、琢堂假归,介兹、船山请外,时帆谢病,在朝者罕”的自注,是他回忆当年在京为官时与一众好友雅集赏荷的情景。时帆即法式善(1752-1813),稚存为洪亮吉(1746-1809),兰士为何道生(1766-1806),榖人为吴锡麒(1746-1818),琢堂为石韫玉(1756-1837),介兹为熊方受(1762-1826),船山为张问陶(1764-1814)。此注所及之事在嘉庆三年戊午年(1798)六月初九日,法式善邀请同人在积水潭李东阳故宅中观赏荷花,并为李东阳做生日,挂像焚香,展拜赋诗,参与者四十余人皆京中卿士中知名者。当时法式善作诗,众人应和,惟伊秉绶因第二天即将离京赴湖南典试,没来得及奉和。想起早年的风雅岁月,再看看如今朋友们作古的作古,归里的归里,外放的外放,生病的生病,朝堂中已经没什么熟人了,回想起来就像午间一场清凉的好梦。
册页最后为《江行杂咏》二首,写的似乎是途中所见之景,按“江边树染新霜色”“只悬一片如珪月”等句可推断作于秋间(“如珪月”典出江淹《别赋》“秋月如珪”),如此则应作于粤东之行时候。此行历时三月,与叶梦龙、韩葑、曾燠、谢兰生、张维屏等友人颇极宴饮唱和之乐,年底回到秋水园时又见到出生不久的孙儿,一家团聚欢笑盈盈之余,他也还是感慨“离合如环循”。乡居的日子长了,有太多没联系的朋友需要联系,亲笔抄录一份自己近期的诗文寄送过去,是最妥帖的人情了。过完年没多久,在嘉庆十七年花朝节,即农历二月十五,伊秉绶就将半年多来所作的这些诗抄册送给多年没见的游光绎。游光绎字彤卣,号磳田,先世由福州长乐迁霞浦,他和伊秉绶同为乾隆五十四年(1789)进士,先为翰林院庶吉士,嘉庆四年(1799)升任陕西道监察御史,上疏痛陈时弊,以“直言闻一时”。嘉庆八年(1803)因弹劾罪权贵去官归闽,受聘福州鳌峰书院二十年,林则徐即出其门下。游光绎工诗善书,其书刚健畅达,深为刘镛所激赏。而伊秉绶正是刘镛的学生。
中进士前,伊秉绶就已经是被乡前辈李光地、蔡世远称许的有为青年,在京期间又获纪昀、刘镛、朱珪等人赏识,年纪轻轻就已名重当代,常常被纪昀和王杰要求为进呈的御文题写签条。其书以大字隶书最为人所称道,气度恢宏,领异标新,那种撼人心魄的庙堂之象被论者誉为“隶中之鲁公”。而其行书同样从颜真卿而来,初受刘石庵影响,后承袭明代李东阳(1447-1516)行书的用笔和结字特点,再加以隶法行笔,形成一种瘦而凝练、体势疏朗、萦回往复的奇特面目,虽顾影自怜,绝无浮躁淫艳,可谓清华高标,风韵尤著。书写此册时他已五十九岁,已然进入人书俱老的阶段,观其行笔从容优雅,结字则宽博大度,线条中饱含篆隶的苍浑圆劲;像晚明诸多名家一样,其间也偶用由篆书变化而来异体字,形成一种高古渊雅的奇趣,从中可见乾嘉时期金石学大发展的鲜明痕迹。后来李宣龚在所编《默盦集锦》的后跋中写到:“汀州书法出入秦汉,微特所作篆隶有独到之处,即其行楷,虽发源于山阴、平原,而兼收博取,自抒新意,金石之气亦复盎然纸上,嘉道以后,殆无有出其右者……足见此老生平胸次由静而妙,非细故也”。伊秉绶的胸次书法由静而妙,正是“书如其人”四字的最佳例证。
写完册页没多久,伊秉绶就在这年春启程入都赴部候补,但到扬州时病发,只得返回秋水园。秋水园建成后他有画了一套《秋水园图册》,曾携至各地请朋友们题跋,引得众多没来游览过的人羡慕不已。恽敬给他写信说:
“又言秋水园古树数章,修篁数十亩,池馆位置得疏宕之意,兼有近石遗山,引人著胜,先生何修而得此耶?敬在千里外已神游化人之宫矣。能绘一图来,当以小赋或小记偿之,庶几此山之灵,欣然解颜也。”
闲居的日子里,有园、有诗、有书画,纵然仕途不畅,但何尝不是一种多数人求而不得的日子呢?伊秉绶也可以“欣然解颜”了。
伊秉绶以隶书称雄有清书坛,而其行书源出晋唐,得笔于颜真卿、李东阳,更参以篆书笔意,中锋疾书,绵里藏针,趣味极为高雅,有面目一新之感。此册书自作诗,行间宽阔而结字密丽,每以撇捺作舒展映带之态,并时以篆隶之体夹杂写出,古色古貌之中立现遒美,是其晚年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