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品描述:
【款识】笔墨一道,用意为尚。而意之所至,一点精神在微茫些子间隐跃欲出。大痴一生得力全在於此。画家不解其故,必曰某处是其用意,某处是其着力,而於濡毫吮墨、随机应变、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火候到而呼吸灵,全幅片段自然活现,有不知其然而然者,则上茫然未之讲也。余作此图,颇有会心处,故表而出之,以质之识者。康熙己未长夏,於穀诒堂画并题。六十四老人王原祁。
【钤印】王原祁印(白文)、麓台(朱文)
【鉴藏印】西麓后人(朱文)、三瞻楼(朱文)、何昆玉印(白文)、浮筠砚斋所藏(朱文)、耕云偶得(朱文)、麐玉山房珍藏(朱文)、杨氏辅礼珍藏之记(朱文)
【说明】何昆玉、哈少甫、史兆琳、杨谐和递藏。
【藏家简介】
1.何昆玉(1828-约1896),字伯瑜。广东高要人。性嗜古,喜收藏古铜印。曾客著名收藏家陈介祺家,赏奇析疑,见闻日广,遂精鉴别。辑有《吉金斋古铜印谱》六卷。
2.史兆琳,民国著名收藏家,号浮筠砚斋主人,又号四明长松草堂主人。与吴湖帆、钱镜塘为好友。
3.哈少甫(1856-1936),名麐,字少甫,号观叟、宝铁砚斋、麐玉山房,晚号观津老人,祖上源出西域,生于江苏江宁(今南京)人。西泠印社早期社员。工书画,精鉴赏。
4.杨谐和,原名辅礼,又名晓峰,号十方居士,当代音乐家。幼承庭训,亦痴爱书画金石,才情高迈,古道热肠。与林风眠、李苦禅、蒋兆和、关良、唐云、吴作人、陈巨来、朱屺瞻、申石伽、陆俨少、启功、赖少其等艺苑名家相友善,尤在60-70年代中对众多文艺界友人多有帮助,鸿雁往来不绝。
王原祁,字茂京,号麓台、石师道人,江苏太仓人。王时敏孙。康熙九年进士,官至户部侍郎,人称王司农。以画供奉内廷。擅画山水,继承家法,学元四家,以黄公望为宗,承董其昌及王时敏之学。山水面目格局影响后世,弟子颇多,形成娄东派,与王时敏、王鉴、王翬合称“四王”,加上吴历、恽寿平又称“清六家”。
微茫些子见精神 全幅片段自然活现
——王原祁《玉树晴川图》中的笔墨之道
天津美术学院教授刘金库
王原祁《玉树晴川图》立轴,设色纸本,纵110厘米,横61.5厘米,康熙己未(1679年)作,时年74岁。王原祁自题:“笔墨一道,用意为尚。而意之所至,一点精神在微茫些子间隐跃欲出。大痴一生得力全在于此。画家不解其故,必曰某处是其用意,某处是其着力。而于濡毫吮墨,随机应变,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火候到而呼吸灵,全幅片段自然活现,有不知其然而然者,则茫然未之讲也。余作此图,颇有会心处,故表而出之,以质之识者。康熙己未长夏,于穀诒堂画并题。七十四老人王原祁。”钤“王原祁印”(白文)、“麓台”(朱文)“西麓后人”(朱文)三印。
此画作迭经何昆玉、史兆琳、哈少甫、杨谐和收藏。何昆玉(1828-约1896),字伯瑜。广东高要人。性嗜古,喜收藏古铜印。曾客著名收藏家陈介祺家,赏奇析疑,见闻日广,遂精鉴别。辑有《吉金斋古铜印谱》六卷。史兆琳,民国著名收藏家,号浮筠砚斋主人,又号四明长松草堂主人。与吴湖帆、钱镜塘为好友。
哈少甫(1856-1936),名麐,字少甫,号观叟、宝铁砚斋、麐玉山房,晚号观津老人,祖上源出西域,生于江苏江宁(今南京)人。西泠印社早期社员。工书画,精鉴赏。杨谐和,原名辅礼,又名晓峰,号十方居士,当代音乐家。幼承庭训,亦痴爱书画金石,才情高迈,古道热肠。与林风眠、李苦禅、蒋兆和、关良、唐云、吴作人、陈巨来、朱屺瞻、申石伽、陆俨少、启功、赖少其等艺苑名家相友善,尤在60-70年代中对众多文艺界友人多有帮助,鸿雁往来不绝。
一、晴川玉树见乾坤
王原祁,字茂京,号麓台、石师道人,江苏太仓人。王时敏孙。康熙九年进士,官至户部侍郎,人称王司农。以画供奉内廷。擅画山水,继承家法,学元四家,以黄公望为宗,承董其昌及王时敏之学。山水面目格局影响后世,弟子颇多,形成娄东派,与王时敏、王鉴、王翬合称“四王”,加上吴历、恽寿平又称“清六家”。
康熙十八年(1679)长夏,七十四岁的王原祁在穀诒堂完成《玉树晴川图》。这幅纵110厘米、横61.5厘米的手卷,不仅是他艺术成熟期的代表作,更是其绘画思想的视觉宣言。卷中题跋所言“一点精神在微茫些子间隐跃欲出”,恰如一把钥匙,开启了理解清初正统派山水画学的秘径。
整幅画面构景延续了王原祁典型的龙脉山水特征,近景坡石错落,古树盘虬,中景峰峦叠嶂,云雾缭绕,远景淡墨轻岚,意境空濛。在设色上,他运用浅绛与青绿相间的技法,石青石绿的点染与赭石淡墨相互映衬,既得黄公望《富春山居图》之遗韵,又见董其昌笔墨之精髓。这种“以色助墨,以墨显色”的手法,正是其“熟不甜,生不涩,淡而厚,实而清”画学主张的完美实践。
此作完成时王原祁已过花甲之年。作为康熙朝的书画鉴纂官,他正主持编纂《佩文斋书画谱》,这一职务使他得以遍览内府珍藏,对历代笔墨有了更系统的认识。题跋中特别提及“大痴一生得力全在于此”,既是对元代大家黄公望的致敬,也暗示了自己承续南宗正脉的艺术立场。
此跋文“用意为尚”四字,凝聚了中国文人画学的核心精神。早在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中就已提出“意存笔先,画尽意在”的命题。至宋代苏轼提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进一步将“意”提升到超越形似的更高境界。王原祁的独特贡献在于,他将这种“意”具体化为笔墨运作中的微茫体验。题跋中“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的表述,源自苏轼《文说》中“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的绘画观。王原祁将文学创作中的自由与法度转化为绘画笔墨的运作规律。这种转化建立在他对董其昌“南北宗论”的深刻理解上,但较之董其昌更强调创作过程中的身体感知。值得注意的是,王原祁对“意”的理解具有辩证性。他既反对无意识的任意挥洒,也批判过于刻意的经营布置。所谓“不知其然而然”,并非否定理性思考,而是指经过长期训练后达到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状态。这种境界需要画家在规矩与自由、刻意与自然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点。
王原祁在跋文中提到的“微茫些子”的美学密码?究竟是暗示什么。“微茫些子”这个看似玄妙的表述,实则蕴含着丰富的艺术方法论。“些子”作为量词,既指极小的空间单位,也暗示瞬间的时间片段。王原祁借此强调,艺术精神往往在最细微的笔墨变化中得以显现。在《玉树晴川图》的笔墨处理上,这种“微茫”美学体现得淋漓尽致。山石皴法并非机械重复,而是随着山势转折不断调整用笔的轻重缓急。树木点苔看似随意,实则每一笔都经过精心考量,既保持画面的节奏感,又避免程式化的呆板。特别是在云雾的处理上,留白与淡墨的过渡极其自然,真正做到了“隐跃欲出”。
这种对细微之处的关注,与同时代西方巴洛克艺术对光影的精细刻画形成有趣对比。王原祁追求的并非视觉上的逼真,而是通过笔墨的微妙变化传递出一种生命气息。他在《雨窗漫笔》中曾说:“用笔忌滑、忌软、忌硬、忌重而滞、忌率而溷、忌明净而腻、忌丛杂而乱”,这些禁忌都与把握“微茫”之间的分寸感密切相关。
“火候到而呼吸灵”是王原祁画论中极具创造性的命题。他将道家内丹术的修炼术语转化为艺术创作理论,赋予笔墨以生命的韵律。“呼吸”在这里既指画家创作时的身心状态,也指画面本身所呈现的气韵流动。在画法层面,这种“呼吸灵”体现为用笔的提按顿挫与用墨的浓淡干湿之间的有机配合。《玉树晴川图》中,近景山石的皴笔如呼吸般有节奏地展开,中景树林的点染似气息般自然流转。王原祁特别强调“毛”的笔触质感,通过干笔皴擦产生蓬松灵动的效果,使画面既厚重又通透。这种笔墨观与清初思想界对“气”的讨论密切相关。王夫之在《张子正蒙注》中提出“氤氲不息为和气”,强调宇宙生命的连续性与动态平衡。王原祁将这种哲学观念转化为具体的绘画语言,使山水画不再是静态的景物再现,而成为宇宙生机流动的视觉见证。
二、晴川玉树见意趣
跋中“随机应变”四字,揭示了王原祁面对画纸时的创作态度。但这种随机并非任意妄为,而是建立在深厚功底基础上的即兴发挥。他在《麓台题画稿》中多次提到“临时意趣”的重要性,认为这是避免画面僵化的关键。《玉树晴川图》的创作过程很可能正是这种方法的实践。从画面结构来看,山势的起伏、树木的疏密、云雾的开合都呈现出一种自然生长的有机性。特别是远景与中景的衔接处,笔墨处理极其灵活,既保持空间的连贯性,又富有变化趣味。
这种创作方式与西方现代艺术中的自动主义有本质区别。王原祁的“随机”始终在传统法度的框架内进行,是“有控制的偶然”。他在题跋中批评的那些“必曰某处是其用意,某处是其着力”的画家,正是失去了这种灵动性的表现。真正的大家懂得在规律与自由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
王原祁在题跋中明确将黄公望视为艺术楷模,这种选择具有深刻的文化意涵。作为“元四家”之首,黄公望的绘画在清初已被董其昌确立为南宗正脉的代表。王原祁通过追溯大痴,实际上是在确认自己在文人画传统中的合法地位。值得注意的是,王原祁对黄公望的学习并非简单模仿。他在《仿大痴笔意》中曾说:“要仿元笔,须透宋法。宋人之法一分不透,则元笔之趣一分不出。”这种溯源式的学习方式,使他在继承的同时能够有所创造。《玉树晴川图》虽言承大痴,实则融汇了董源、巨然的浑厚,黄公望的空灵,以及倪瓒的简淡,最终形成自己“浑朴中有超脱”的独特风格。
作为“娄东派”的领袖,王原祁的这种正统意识也影响了清初画坛的审美取向。通过其弟子唐岱、王昱等人的传播,以及《芥子园画传》的推广,这种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的创作理念,成为清代院体山水的重要特征。三百余年后的今天,重观《玉树晴川图》,我们依然能感受到王原祁在穀诒堂那个长夏的“会心”。这幅作品不仅是中国山水画史上的重要里程碑,更是一种创作智慧的永恒示范。
在当代艺术语境中,王原祁提出的“微茫些子”理念具有特殊的启示意义。在数字化图像泛滥的时代,他提醒我们关注那些无法被像素化的细微体验;在创作过度理论化的潮流中,他坚持身心一体的实践智慧;在艺术市场浮躁的氛围里,他彰显了“火候”需要时间淬炼的朴素真理。
《玉树晴川图》最终向我们展示的,不是某种固定的风格样式,而是一种活生生的创作状态。正如王原祁跋文中所言:“全幅片段自然活现”,真正的艺术生命永远存在于笔墨与心灵相遇的那个“微茫些子间”。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或许正是中国文人画最珍贵的品质,也是我们在全球化时代重新发现传统文化价值的重要路径。
三、晴川玉树见真心
王原祁在《玉树晴川图》的题跋中,系统阐述了他对“笔墨一道”的终极理解——“用意為尚”、“随机应变”、“呼吸灵”与“不知其然而然”。这幅作品及其题跋,宛如一座艺术灯塔,照亮了他晚年创作的路径。自此直至其1715年逝世,这三十余年是王原祁个人风格彻底成熟、臻于化境的黄金时期。在他的笔下,山石、树木、云水不再是孤立的物象,而是统摄于一条主宰全局的“龙脉”之下。这条“龙脉”是画中的气势主线,通过“宾主、朝揖、升降、起伏”等手法,使画面形成一个严整有序、气脉周流的生命体。这一时期的作品,如《仿黄鹤山樵山水图》等,无论尺幅大小,都展现出一种宏大的宇宙感和秩序感。构图趋于极致严谨,于平中求奇,稳中寓险,呈现出一种“撼不动”的稳固性与“流动不息”的内在生机相结合的独特美感。这不再是简单的“经营位置”,而是对画面生命本体的直接营造。
在《玉树晴川图》题跋中,王原祁所追求的“微茫些子间隐跃欲出”的精神,在其晚年主要通过一种极具辨识度的笔墨语言来实现,即后世所总结的“毛、涩、拙、重”。
他善用干笔皴擦,笔锋散开,在纸上留下蓬松、苍茫的痕迹,仿佛笔墨本身有了“呼吸”。这种笔法取代了湿润渲染的朦胧,以一种更加内在、沉着的方式表现山石的质感与空间的浑厚。在行笔过程中的阻力感。他作画讲求“金刚杵”的笔力,行笔缓慢而富有顿挫,力透纸背,毫无光滑流滑之弊。这种“涩”使得每一笔都沉著有力,积攒成画面的厚重体量。其造型与用笔不尚巧秀,摒弃外露的才华,追求一种质朴、古拙、内敛的美感。山石的形态趋于抽象化、几何化,显得凝重而坚实。这套笔墨系统,使得他的画面远观气势磅礴,近看则如“碎金积玉”,充满了丰富而微妙的肌理变化。笔墨本身超越了造型功能,升华为具有独立审美价值和精神内涵的载体,这正是他“笔墨一道”理念的最高实践。
王原祁一生致力于“仿古”,尤其推崇黄公望。但康熙己未之后,他的“仿”进入了全新的境界。他不再拘泥于某家某派的具体技法或图式,而是致力于融合诸家精髓,尤其将黄公望的“浑厚”与倪瓒的“疏简”、王蒙的“繁密”于一炉,冶炼出属于自己的“浑朴中有超脱”的风格。他在《麓台题画稿》中直言:“要仿元笔,须透宋法。宋人之法一分不透,则元笔之趣一分不出。” 这表明他的仿古是溯源式的、理解性的。他晚年的“仿大痴”,实则是借大痴的酒杯,浇自己之块垒。画面中呈现的是经过其心智彻底消化、重组后的“古意”,是一种与古人精神相通后的自由创造。这种“仿”,实质上是最高级别的“创”。
王原祁在浅绛山水设色上取得了里程碑式的成就。他彻底打破了“色墨分离”的传统,创造性地将颜色当作墨来使用。他常以赭石、花青等透明色与淡墨反复皴擦、点染,使色与墨在纸上相互渗化、层层积叠,达到“色中有墨,墨中有色”的浑然一体之境。
颜色在他这里,不再是后期敷染的附加物,而是从创作中期甚至早期就参与画面的建构。这种“以色助墨光,以墨显色彩”的方法,极大地增强了画面的厚度、韵致与整体感,使其作品在沉稳的色调中焕发出内敛而华滋的光彩。
晚年的王原祁,其艺术已然步入“化境”。他以“龙脉”为体,构建画面的宏大架构;以“毛涩拙重”的笔墨为用,赋予其深沉内敛的质感与精神;以“融汇古今”为魂,在深厚的传统中实现个性的极致张扬;更以“色墨交融”为技,丰富了山水画的表现维度。这一时期他的作品,是其“意在笔先”、“随机应变”、“呼吸灵通”等画学思想的完美视觉呈现,将董其昌所倡导的南宗文人画理论推向了实践的最高峰,并深刻影响了整个清代“娄东派”的审美取向与创作路径,奠定了其作为清初正统画派一代宗师的不可动摇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