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品描述:
【款识】何逊来时梅似雪,小山竹树写幽情。东风吹上毗陵遗,为报相思梦亦清。正月十日,毗陵故人何士信先生来求予画,因写古木幽篁图并赋诗以赠,甲寅倪瓒。
【钤印】云林子(朱文)
【鉴藏印】南海孔氏世家宝玩(朱文)、公卓(白文)、嘉乐审藏(朱文)、佩裳心赏(朱文)、怀民珍秘(朱文)、琴山审定(白文)、李彤秘玩(朱文)、岳雪楼鉴藏宋元书画真迹(朱文)、黄氏樵香阁藏供图书(朱文)、余荫斋藏(朱白文)、至圣七十世孙孔广陶印(朱文)、何(朱文)、黄德峻字景松又字琴山(白文)、
【题跋】倪云林予湖海故人也,以奇诗名重于世,时写山水作木石图,人每得之,以为奇玩。近闻云林作古,予不能忘情,因题五十六字于左。梁溪山水清且奇,爽气散入诗人脾。云林平生才俊逸,江湖着处墨淋漓。兴来时作希世笔,石上杰出春风枝。何其仙梦化飞鹤,使我对景成追思。乙卯春彭城镏壖。钤印:小斋(白文)
【诗堂】古木修篁景更多,江香曾记誓山河。灵槎一去无消息,细看宣和石鼓歌。道林老友吴庚一为,曜暗先生。流光冉冉逐惊波,文物空思晋永和。辽鹤重寻旧城郭,当时风致已无多。王璲。酒侠诗狂豪一世(先生句),每佳山水辄移情。孙高直比林和靖,画与梅花一例清。幽篁古木有奇趣,聊寄平生丘壑情。妙笔尚留先羽化,飘飘仙气袭人清。都元敬董思白诸家所载先生年岁间有互异,惟周南老撰墓志铭则生元成宗大德五年辛丑,卒明洪武七年甲寅七十有四岁,历历足据此帧写于正月,卒于十一月,其诗在清闷阁集第八卷之末造绝笔也,镏壖一诗题于幅右,尚有吴庚一王璲二诗,必为猾贾□取,以装赝本,今从卞令之式古堂书画汇考补录之,而王诗亦见于集中外纪王官永乐翰林检讨谥文,靖镏字公坦,善书,童时为赵文敏所赏,书小斋二字贻之,因以为号,吴氏未详。咸丰九年夏日敬步先生原韵题二绝,并识数语。孔广陶。钤印:小唐(朱文)
【著录】
1.元·倪瓒《清閟阁集》卷八,第41页,浙江大学藏摛澡堂四库全书本。
2.元·倪瓒《倪瓒集》下,第334页,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年10月版。
3.元·倪瓒《《中国古代书画宗诗文集丛书·清閟阁集》,第284页.西泠印社出版社,2010年12月版。
4.明·汪珂玉《珊瑚网》卷三十四,第27页,浙江大学图书馆藏本。
5.明·汪珂玉《珊瑚网》下册画录第961页,成都古籍书店复制,1985年9月版。
6.清·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第四册画卷之二十,第1919页,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2年6月版。
7.清·卞永誉(式古党书画汇考》第四册画卷之二十五,第2076页,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2年6月版。
8.清·王原祁《佩文斋书画谱》第五册卷一百,第2938页,北京市中国书店,1984年9月版。
9.清·吴升《大观录》卷十七,第525页,国家图书馆古籍文献丛刊,2001年8月版。
10.清·潘正炜《听帆楼续刻书画记》,潘氏家藏批点本,第44-45页,参见古代书画著作选刊《听帆楼书画记·听帆楼续刻书画记》第43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4月版。
11. 清·孔广陶《岳雪楼书画录》卷三、三十二,第347页,国家图书馆古籍文献丛刊,2001年8月版。
12.徐邦达《历代流传书画作品编年表》第33页、第270页,1963年版。
13. 徐邦达《改订·历代流传绘画编年表》第50页,人民美术出版社,1995年3月版。
14.朱仲岳《倪瓒作品编年》第102页,1991年12月版。
15.阮春荣《沈周》第266页,明清中国画大师研究丛书,吉林美术出版社,1996年5月版。
16.卢辅圣《中国书画全书》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12月版,(《珊湖网》第五册,第1077、1078页;《式古堂书画汇考》第七册,第61页;《大观录》第八册,第509、510页;《听帆楼续刻书画记》第11册,第903、904页)。
17.卢辅圣、曹锦炎《黄宾虹文集书画编》下册,第415页,上海书画出版社,1999年6月版。
18. 楚默《倪云林研究》第451页,1999年。
19.伍受真编、徐振邦注《诗人多情日日吟》第22页,大众文艺出版社,2000年1月版。
20.陈雨扬《中国书法家全集·倪瓒》第176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6月版。
21. 黄苗子、郝家林著《倪瓒年谱》第144页,人民美术出版社,2009年8月版。
22. 《倪瓒研究文集》第113页、115页、117页、119页、154页,无锡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2007年8月版。
23.叶文宪《话说中国精神文化遗产》第294页,学林出版社,2009年6月版。
24.盛东涛《中国名画家全集·倪瓒》第138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9月版。
25.张洲《倪瓒诗画汇通研究》第240页,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年12月版。
26.田艺珉《清初四王摹古研究》第240页,故宫出版社,2016年6月版。
27.庞鸥《中国画研究丛书·书画同源倪瓒》第167页,荣宝斋出版社,2013年4月版。
28.福开森《历代著录画目》第201页、第205-206页,人民美术出版社,1993年8月版。
29.福开森·容庚《历代著录画目正续编》下,第165页,中国图书馆出版社。
30.《岭南学报》第八卷第二期(倪瓒画之著录及其伪作)第108页、109页。
31.《源上桃花无处无·倪瓒的空间创造》第97页,朱良志著,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20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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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者简介】刘堧,字公坦,号小斋。江阴(今属江苏)人。早年得赵孟頫所书“小斋”,因以为别号。工诗文,精书法,至正间辟帅府照磨,寻谢归。有《小斋集》,未见传本。生平见《大雅集》卷五、《书史会要》卷七、《毗陵人品记》卷五、清钱熙彦《元诗选补遗》。按:刘堧籍贯,明汪砢玉《珊瑚网》卷三十四又署“彭城镏壖”。
【藏家简介】
1.黄德峻(1796-?),字景崧,号琴山。广东高要人。道光二年(1822)进士,官福建泉州府知府署福建粮道。其词选入《粤东词钞》,著有《三十六鸳鸯馆词》。
2.孔广陶(1832-1890),清著名藏书家、刻书家。字鸿昌、一字怀民,号少唐,别称少唐居士。广东南海南庄罗格人。孔子第七十代孙。父孔继勋,早年经商,以经营盐业致富。国学生,官分部郎中、编修。嗜书,富收藏,以收藏武英殿刻本书籍出名。以巨资购书。藏书处称“三十三万卷书堂”,又有“岳雪楼”,所藏之书,皆为精品,尤以清殿本为富。与伍崇曜“粤雅堂”潘仕成“海山仙馆”康有为“万木草堂”,合称“广东四大藏书家”。1908年因盐业改为官办,后家资中落,藏书渐次散出,大部分藏书被康有为所购。
3.潘正炜(1791-1850),潘有度之子,字榆庭,号季彤,又号听颿楼主人,广东番禺人。洋行商人。广东著名鉴藏家。精鉴别,富收藏书、画,著有《听帆楼诗钞》《听帆楼书画记》。
4.潘佩裳(清)“听帆楼”潘正炜之孙。精鉴赏。孔氏家族“岳雪楼”中藏品散佚后,有部分流入潘氏手中。
5.邬彬(1824-1897),又名邬继彬,字燕天,为邬拜飏之独子,今广州市番禺区南村镇人。清同治六年(1867年),乡试中举,同年族人将建造祠堂所剩余土地奖给邬彬建园,以作晚年自娱之所。邬彬于清同治六年至同治十年建成余荫山房。
6.何荦(1888-1959),字公卓,广东徐闻人。曾任上海光复军第一团团长,国民革命军第一独立旅旅长、支队司令指挥官、兵站监等职。1930年10月任广东兵器制造厂中将厂长兼第八路军中将副官长。后又任广东省党部监察委员、广东省会公安局局长、广东省参议会参议员等职。
倪瓒,初名珽,字元镇,又字玄瑛,号云林、云林子、云林散人,别号荆蛮民、淨名居士、幻霞生等。无锡人。家豪富,筑“云林堂”“清閟堂”藏法书名画、钟鼎古琴。诗文音律,琴棋书画俱精。擅水墨山水、竹石,宗董源,参以荆关法,用笔方折遒劲,创“折带皴”画山石法,对明清文人画影响极大,与黄公望、吴镇、王蒙合称“元四家”。
倪瓒《古木幽篁图》综合考证与赏析
天津美术学院教授刘金库
本幅倪瓒(1301-1374)《古木幽篁图》立轴,水墨纸本,纵66厘米,横35厘米,诗堂26×35厘米,甲寅(1374年)作。上有自题:“何逊来时梅似雪,小山竹树写幽情。东风吹上毗陵遗,为报相思梦亦清。正月十日,毗陵故人何士信先生来求予画,因写古木幽篁图并赋诗以赠,甲寅倪瓒。”钤印“云林子”(朱文印)。此画作于甲寅(1374年)正月十日。这对于理解倪瓒的艺术至关重要,因为根据史料记载,倪瓒正是在这一年的十一月十一日逝世。
这幅《古木幽篁图》是倪瓒生命最后一年,晚年绝笔的馈赠,堪称其艺术生涯的绝响之一。此画作并非随性自娱,而是为一位特定的“毗陵故人何士信先生”所作。这使得此作包含了深厚的情感与特定的创作情境。画中古木虬曲、幽篁疏朗,笔墨极其简淡,却内含孤峭坚韧之气,正是其“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美学主张的终极实践。这种至简至淡的意象,已然超越物象本身,成为画家面对生命终局的精神写照。
从明代“岳雪楼”清代著名鉴藏家孔广陶(岳雪楼)旧藏到清代“南海孔氏”,鉴藏印序列清晰。孔广陶作为至圣七十世孙,其“岳雪楼”收藏以宋元名迹著称,此卷经其鉴藏,更添分量。近现代“李彤秘玩”等印,则延续了此作的收藏史。
款识中的绝句是解读此画的关键:“何逊来时梅似雪,小山竹树写幽情。东风吹上毗陵遗,为报相思梦亦清。”“何逊来时梅似雪”中的何逊,南朝梁代著名诗人,其《咏早梅》诗(“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广为传颂。此处倪瓒以何逊代指求画者何士信,一语双关,既切合其姓,又将其比作风雅的文人,表达了尊重与亲切之感。“梅似雪”:既点明了作画时节是正月早春,又以白雪喻梅花之繁茂与高洁,奠定了全诗清冷、纯净的基调。这不仅是实景,更是倪瓒心中理想人格的象征。“小山竹树写幽情”,直接说明画作内容——“小山竹树”,并阐明创作主旨——“写幽情”。 “幽情” 为何?是一种深藏心底、幽远静谧的情怀。对于晚年漂泊在外的倪瓒而言,这“幽情”包含着对故园的思念、对友情的珍视、对高洁品格的坚守,以及一份看透世事的孤寂与淡然。
“东风吹上毗陵遗,为报相思梦亦清”中的毗陵,即今江苏常州,是何士信的居所“报相思”,点明此画是友情的信物,是对故人牵挂的回应。“梦亦清”:是全诗的诗眼,也是倪瓒艺术的终极追求。他将自己的画作视为一种能净化心灵、带来安宁的媒介。这不仅是对友人的美好祝愿,也是他自身精神世界的写照——尽管身处乱世、漂泊无依,他依然在艺术中守护着一方“清”境。
一、 画风与意境的理解
本幅《古木幽篁图》是倪瓒的经典构图,画主体坡石,上有“古木”与“幽篁”(幽深的竹林);后景是一片广阔的空白,代表浩渺的湖水。整个画面空灵、疏朗。古木,指为枯树,树干以干淡之墨侧锋皴擦,所谓“渴笔”,笔简意赅,表现出树木的苍劲与孤傲。幽篁则用细劲而沉着的墨线画出竹竿,竹叶以介字或个字点法,疏疏落落,与枯树形成刚柔、疏密的对比。全卷墨色淡雅,几乎不施色彩。画中无人,但通过物象的组合与笔墨的韵味,营造出一个幽静、寂寞、洁净、不食人间烟火的世界。这正是他诗中“清”字的视觉化身。
作为倪瓒的晚年绝笔,它代表了其“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美学思想的极致化体现,是元代文人画最高典范之一,其艺术史价值极高。倪瓒的《古木幽篁图》是一件蕴含了多重价值的杰作。它是倪瓒与友人何士信之间深厚情谊的见证。在生命尾声,他将对友人的思念、对“清”境的向往,全部倾注于笔端。
倪瓒《古木幽篁图》作于明洪武七年甲寅(1374年)正月,是画家逝世当年的绝笔之作,具有极高的艺术与历史价值。此作不仅是倪瓒晚年艺术境界的完美体现,更是一部浓缩的元末明初文人交游史。这幅画不仅仅是一棵树、几竿竹,它是倪瓒用生命最后的光阴,为自己,也为知己,构筑的一个可以安放灵魂的、至清至纯的梦境。
二、 倪瓒与毗陵何士信的交游考
倪瓒(1301-1374),元代著名画家、诗人,其洁癖与孤高的人生态度闻名于世。他的交游圈是其艺术创作与生活的重要背景,其中,毗陵何士信是一位在倪瓒晚年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友人。
毗陵(今江苏常州)何士信,史料无传,其生平主要依靠倪瓒的诗画题跋得以留存。从倪瓒称之为“先生”且多次为其作画赋诗来看,何士信应是常州一带的一位文士或隐逸之士,具备较高的文化修养和艺术鉴赏力,并且家境可能较为殷实,能够支持其与倪瓒这样的名士交往。毗陵(常州)地处太湖西北岸,与倪瓒长期活动的无锡、苏州等地相距不远,同属江南文化圈。这一地理上的便利,为两人的往来提供了客观条件。
倪瓒与何士信的交游,最直接的证据来自于倪瓒为其创作的多件传世作品与诗文。这些作品在时间上集中于倪瓒生命的最后几年,显得尤为珍贵。倪瓒除了甲寅正月十日(1374年)绝笔之谊《古木幽篁图》之外,还有为他画过《耕渔轩图》,以及一些诗文。
倪瓒为何士信的居所“耕渔轩”作画题诗,足以证明二人关系的密切。倪瓒在题跋中通常会提及作于“毗陵何士信氏耕渔轩”。耕渔轩之名,体现出主人隐逸市井、耕读渔樵的理想,这与倪瓒的志趣高度契合。除了倪瓒,当时的名士如徐贲、高启、张羽、王行等人都曾为“耕渔轩”赋诗。这表明何士信并非寻常布衣,而是活跃于当时吴中文人圈的一位重要东道主与赞助人。倪瓒参与其中,是其文人圈子中的一员。
从倪瓒与何士信的诗文唱和可知,何士信并非只是个商人。《寄何士信》一诗,直接表达了离别后的思念之情。另在倪瓚的《清閟阁全集》及相关记载中,还有他与何士信交往的痕迹。比如,倪瓒有诗题为“义兴何士信新居,与云邨、笠泽只尺,类荆浩、关仝画,写春暮野亭诗以赠之”。义兴(今宜兴)与毗陵相邻,此处的“何士信”极有可能为同一人。诗中描述其新居景致如画,并再次以古人(荆浩、关仝)作比,可见倪瓒对何士信生活情趣的欣赏。
综上所述,可以判断:何士信是倪氏的艺术知音与赞助人,何士信多次向倪瓒“求画”,并请其为自己重要的生活空间(耕渔轩、新居)作画,他是倪瓒艺术作品的欣赏者、收藏者与赞助者。在倪瓒晚年漂泊的岁月里,这样的支持显得尤为可贵。另从“耕渔轩”的名称和倪瓒相关的诗画题咏来看,何士信所崇尚的隐逸生活,与倪瓒“不事王侯”的高洁品行息息相通。他们之间的关系超越了简单的画家与主顾,更是精神上的同路人。尤其在倪瓒生命的最后阶段(1370-1374),他饱经离乱,亲人故去,其心境愈发孤寂。何士信作为一位“故人”,在此时仍与他保持往来,甚至亲自探访,这份情谊无疑给晚年的倪瓒带来了慰藉。那幅《古木幽篁图》中的“为报相思梦亦清”,正是这种深厚情谊的最终写照。
何士信是倪瓒晚年交游圈中一个清晰而重要的人物。通过《古木幽篁图》《耕渔轩图》等作品以及相关诗文,我们得以勾勒出一位常州文士的形象:他雅好艺术,崇尚隐逸,是倪瓒艺术的知音与赞助人,更是其晚年生活中一位难得的挚友。他们的交游,不仅是元代文人之间典型的以艺会友,更在倪瓒生命的尾声,为我们展现了这位孤高艺术家对人间温情的一份深深眷恋与回响。
三、 画作题跋情感共同体考证
刘堧的这段跋文,不仅是一篇情真意切的悼文,更是一份关于倪瓒艺术接受史的重要文献。它像一扇窗口,让我们得以窥见那位洁癖孤高的云林先生在与他同时代的友人眼中,最初、最真实的模样。刘壎(镏壖)于乙卯年(1375年)题跋原文:“倪云林,予湖海故人也。以奇诗名重于世,时写山水、作木石图,人每得之,以为奇玩。近闻云林作古,予不能忘情,因题五十六字于左:
梁溪山水清且奇,爽气散入诗人脾。
云林平生才俊逸,江湖着处墨淋漓。
兴来时作希世笔,石上杰出春风枝。
何其仙梦化飞鹤,使我对景成追思。
乙卯春,彭城镏壖。”钤印:小斋(白文)
本段跋文“倪云林,予湖海故人也”,开宗明义,点明刘堧与倪瓒的关系。“湖海故人”意指漂泊江湖时的旧友,说明二人并非泛泛之交,曾有过一段共同的游历或交往经历。“以奇诗名重于世,时写山水、作木石图”,概括了倪瓒的两大成就。首先强调的是其 “奇诗” ,认为倪瓒是以风格独特的诗歌闻名于世。其次才是他“有时”会画山水、木石图。这反映了在元代,倪瓒首先被视作一位诗人,其画家身份在初期或许是其诗名之附庸。“近闻云林作古,予不能忘情”,直接道出作跋的缘由——听闻倪瓒去世,内心悲伤,情感上难以释怀。
“梁溪山水清且奇,爽气散入诗人脾”,梁溪是无锡的别称。此句赞美倪瓒故乡的山水清隽奇崛,这天地间的清灵之气(爽气)都浸润到了诗人的心脾之中。这是对倪瓒艺术风格成因的追溯,认为其清逸风格源于故乡山水的滋养。“云林平生才俊逸,江湖着处墨淋漓”,概括倪瓒的一生,他才华出众,风度潇洒(俊逸),所到之处(江湖着处),都留下了笔墨酣畅的作品。
“兴来时作希世笔,石上杰出春风枝”,具体描绘其作画状态。他是在兴致来时,才挥毫画出这世间罕有的笔墨;他笔下的石头和枯树上,能奇妙地生长出如沐春风般的枝条。此句精准地抓住了倪瓒绘画 “逸笔草草” 即兴而发,以及于枯寂中见生机的特点。
“何其仙梦化飞鹤,使我对景成追思”,运用了道教“驾鹤仙去”的典故,将倪瓒之死美化为羽化登仙。正因为友人已如仙人般逝去,所以当刘壎再次面对倪瓒的画作(对景)时,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追忆与思念之中。
刘堧,字公坦,号小斋。生卒年不详,活跃于元末明初,从其署名“彭城镏壖”可知,其郡望为彭城(今江苏徐州)。“镏”为“刘”字的古体写法。关于他的生平,正史记载极少,我们主要通过其传世的作品及题跋来勾勒其形象。刘壎本人也是一位画家,尤擅画竹。他的墨竹在明初有一定声誉,继承了文同、苏轼以来的文人墨竹传统,风格清劲。他是倪瓒的“湖海故人”:从这段跋文可知,他与倪瓒有过亲身交往,一同游历过。这使他成为倪瓒交游圈中的一员。能在倪瓒逝世后不久(乙卯年为1375年,倪瓒卒于1374年冬)便题写如此深情的跋文,证明他们的情谊非同一般。
另外,刘堧传世作品和题跋多集中于明初洪武年间(1368-1398),此跋作于洪武八年(1375年),正是其艺术活动的活跃期。刘堧在艺术史上的名声远不及倪瓒,但他作为倪瓒的同时代友人与艺术家,其关于倪瓒的评论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他的跋文代表了当时艺术圈内对倪瓒的普遍看法与定位。
刘堧全文充满了真挚的怀念,从“不能忘情”到“成追思”,感情层层递进,让我们看到了倪瓒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在朋友心中留下的深刻印记。刘堧精准的艺术概括出倪瓒,他用“清且奇”、“才俊逸”、“墨淋漓”、“希世笔”等词语,以及“石上杰出春风枝”的生动比喻,非常精准地概括了倪瓒其人其艺的核心特质。
孔广陶在咸丰九年(1859年)的诗堂长题更具学术眼光,他不仅考证倪瓒生平,更指出吴庚、王璲原诗曾被奸商割去,并据《卞氏书画汇考》补录,恢复了题跋的完整性。这种跨越五百年的学术守护,使手卷成为历代鉴藏家与古人对话的现场。
孔广陶(1832-1890),清著名藏书家、刻书家。字鸿昌、一字怀民,号少唐,别称少唐居士。广东南海南庄罗格人。孔子第七十代孙。父孔继勋,早年经商,以经营盐业致富。国学生,官分部郎中、编修。嗜书,富收藏,以收藏武英殿刻本书籍出名。以巨资购书。藏书处称“三十三万卷书堂”,又有“岳雪楼”,所藏之书,皆为精品,尤以清殿本为富。与伍崇曜“粤雅堂”潘仕成“海山仙馆”康有为“万木草堂”,合称“广东四大藏书家”。1908年因盐业改为官办,后家资中落,藏书渐次散出,大部分藏书被康有为所购。
原文:古木修篁景更多,江香曾记誓山河。灵槎一去无消息,细看宣和石鼓歌。道林老友吴庚一为曜暗先生。流光冉冉逐惊波,文物空思晋永和。辽鹤重寻旧城郭,当时风致已无多。王璲。酒侠诗狂豪一世(先生句),每佳山水辄移情。孙高直比林和靖,画与梅花一例清。幽篁古木有奇趣,聊寄平生丘壑情。妙笔尚留先羽化,飘飘仙气袭人清。都元敬、董思白诸家所载先生年岁间有互异,惟周南老撰墓志铭则生元成宗大德五年辛丑,卒明洪武七年甲寅,七十有四岁,历历足据。此帧写于正月,卒于十一月,其诗在《清閟阁集》第八卷之末,造绝笔也。镏壖一诗题于幅右,尚有吴庚一、王璲二诗,必为猾贾(剪)取,以装赝本。今从卞令之《式古堂书画汇考》补录之。而王诗亦见于集中《外纪》。王官永乐翰林检讨,谥文靖。镏字公坦,善书,童时为赵文敏所赏,书“小斋”二字贻之,因以为号。吴氏未详。咸丰九年(1859年)夏日,敬步先生原韵题二绝,并识数语。孔广陶。钤印:小唐(朱文)
孔广陶并非仅仅在题跋上附庸风雅,而是进行了一次严肃的学术研究。他的考证极大地增强了《古木幽篁图》的历史厚重感与可信度,使其作为倪瓒“绝笔”的地位更加不可动摇。孔广陶的这段题跋,核心在于对倪瓒生平及此画流传的考证,其结论大部分是严谨且可靠的,体现了一位严肃收藏家的学术素养。
孔广陶的跋文与诗,一是关于倪瓒生卒年的考证高度可靠:“都元敬、董思白诸家所载先生年岁间有互异,惟周南老撰墓志铭则生元成宗大德五年辛丑,卒明洪武七年甲寅,七十有四岁,历历足据。”他指出明代学者都穆(都元敬)、董其昌(董思白)等人对倪瓒生卒年的记载存在不一致之处。这符合史实,在早期文献中,倪瓒的生卒确实有不同说法。他选择采信周南老所撰的《元处士云林先生墓志铭》。这是最为可靠的第一手史料。周南老是倪瓒的亲友,其墓志铭是研究倪瓒生平最权威的资料。根据周南老的墓志铭,倪瓒生于元大德五年辛丑(1301年),卒于明洪武七年甲寅(1374年),享年74岁。这个结论已被现代学术界完全采纳,成为定论。
孔广陶关于此画为“绝笔”的论断:“此帧写于正月,卒于十一月,其诗在《清閟阁集》第八卷之末,造绝笔也。”合理且有据。他根据画上倪瓒的自题“甲寅(1374)正月十日”,结合其卒于同年十一月,推断此画为倪瓒的“绝笔”之作。他还指出,画上所题的诗,位于《清閟阁集》第八卷末尾。在古籍编纂中,诗文常按时间顺序排列,位于卷末的诗极有可能是晚期的作品。这为“绝笔”之说提供了有力的文献支持。
此外,孔广陶跋文中推测,“镏壖一诗题于幅右,尚有吴庚一、王璲二诗,必为猾贾□取,以装赝本。今从卞令之《式古堂书画汇考》补录之。”他观察到当时画上只有刘壎(镏壖)的题跋,而卞永誉(卞令之)的《式古堂书画汇考》这本清初重要的著录书中,还记载了有吴庚一和王璲的两首诗。他推测是狡猾的画商(猾贾)将吴、王二人的题诗从真迹上割裁下来,用于拼装到另一幅倪瓒的赝品画作上,以提升赝品的可信度。这是书画作伪中常见的“移花接木”手法。为了恢复画作的历史原貌,他将《式古堂书画汇考》中著录的吴、王二人的诗抄录在自己的题跋中。他介绍王璲“王官永乐翰林检讨,谥文靖”,即王璲在明永乐年间任翰林检讨,谥号文靖。这与历史记载相符。他介绍镏壖“镏字公坦,善书,童时为赵文敏所赏,书‘小斋’二字贻之,因以为号。” 这与我们之前考证的刘壎(号小斋)信息一致,且补充了其号“小斋”的由来,此说在书画史中流传,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他老实承认吴庚“吴氏未详”,态度严谨。
孔广陶的这段题跋,是一次高质量的清代书画考证实践。方法论上,他做到了 “三重证据法”:①实物证据:画作本身的款识、题跋。②文献证据:引用《清閟阁集》、《式古堂书画汇考》等书籍。③金石证据:采信最权威的《墓志铭》。结论上,他对倪瓒生卒年和此画“绝笔”性质的论断,坚实可靠,已成为此画定性的基石。视野上,他不仅鉴赏画艺,更关注画作的流传史,对题跋被割裁的推断,揭示出中国书画收藏史中真实而复杂的一面。
最后,本画作曾经潘正炜(1791-1850)及孙子潘佩裳、邬彬(1824-1897).何荦(1888-1959)递藏,足见一件名迹流传至今的不易。
四、 古木幽篁:画作构图更加精粹化
倪瓒的艺术世界远比“一河两岸”丰富。当他不采用这种经典构图时,往往是为了追求更极致的纯粹性与精神性。他将物象(木、竹、石)从具体的山水环境中抽离出来,放置于一片空白的虚无中,使得这些物象本身所承载的品格(孤高、坚韧、清贞)被无限放大。这些 “非一河两岸”的古木竹石图,正是其文人画美学思想的浓缩与精华所在。
倪瓒确实存在不少未采用“一河两岸”构图,且主题为古木、竹石、窠木的作品。这些作品同样是他“聊写胸中逸气”艺术思想的体现,只是构图更为集中、单纯。
首先,目前知道的有上海博物馆收藏的《琪树秋风图》,这是最经典的例子之一。画面没有中景的河水,也没有远山。构图饱满,一棵枯树从右下方向左上方挺拔而出,树下有拳石丛竹。背景完全留白,但通过树的动态和笔墨的浓淡,营造出强烈的空间感和秋风萧瑟的气氛。它可被视为一个特写镜头,而非“一河两岸”的全景镜头。
其次,南京博物院收藏的《丛篁古木图》,此画采用垂直构图,与“一河两岸”的横向展开完全不同。画面主体是一株苍古的枯树和几竿修竹,相互交错,笔墨干涩苍劲,极具书法韵味。背景同样是大量留白,没有水纹和远山的痕迹。
再次,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筠石乔柯图》,这幅画的构图更为精巧和局部化。几块石头和一棵小树、竹枝组成了一个疏朗而稳固的三角结构。它舍弃了宏大的地理叙事,专注于表现石之质感、树之枯荣和竹之清韵,是“逸笔草草”的绝佳诠释。
还有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收藏的《岸南双树图》,此画虽有“岸”字,但并非典型的“一河两岸”。画面前景坡石占据绝大部分,其上矗立两株枯树。对岸的景色被极度压缩,甚至忽略,观众的视线被牢牢锁定在前景双树的姿态和情感上。
最后,台北故宫博物院《修竹图》,此画只画竹石,连古木都省略了。数竿修竹从秀石后伸出,疏密有致,笔墨清润。这完全是以竹石为主题的小品,构图简洁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