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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绶 释迦说法图 手卷

价格:
暂无
分类:
暂无
说明:
题签:陈章侯龙王礼佛图卷。田溪书屋珍藏。钤印:何、冠五。 题识:悔迟洪绶敬图。 钤印:章侯 鉴藏印:庐江、何冠五印、宝、冠五珍藏、第一稀有、田溪书屋鉴藏、冠五居士、冠五清赏、田溪书屋、冠五审定、春雷阁藏、震泽王氏季迁收藏印、怀云楼鉴赏书画之记、王季迁氏审定真迹、曾藏王季迁处、天壤至宝、王氏季迁珍藏之印、季迁珍藏、王季迁家珍藏 题跋: 1.世尊说法,四十九年,为大罗汉,末后蹄筌。白华七帙,至今流涎。
文档编号:
art5253598917
估价 :
13,000,000-18,000,000 RMB
成交价 :
暂无
作者:
陈洪绶
尺寸:
画心33×398cm;题跋①29.5×126cm;②29.5×45.5cm
材质:
设色绢本
形制:
手卷
拍卖日期:
2025-12-17 暂无
钤印:
暂无
专场:
仰之弥高—古代书画夜场
拍卖会:
保利拍卖二十周年秋季庆典拍卖会 - [暂无]

拍品描述:

题签:陈章侯龙王礼佛图卷。田溪书屋珍藏。钤印:何、冠五。
题识:悔迟洪绶敬图。
钤印:章侯
鉴藏印:庐江、何冠五印、宝、冠五珍藏、第一稀有、田溪书屋鉴藏、冠五居士、冠五清赏、田溪书屋、冠五审定、春雷阁藏、震泽王氏季迁收藏印、怀云楼鉴赏书画之记、王季迁氏审定真迹、曾藏王季迁处、天壤至宝、王氏季迁珍藏之印、季迁珍藏、王季迁家珍藏
题跋:
1.世尊说法,四十九年,为大罗汉,末后蹄筌。白华七帙,至今流涎。是诸老人,聚头骈肩,顾何为者?相视默然,目瞬眉扬,语不能宣。鸟啼花落,妙义现前。稽首瞿昙,水月大千;陈子妙手,声色外传,以空绘空,拈会无边。遯樗大俍。钤印:王亹、王氏予安。
2.昔人画人物,难于鬼魅。以人物世所经见,写生较难也。众阿罗汉往参世尊,陈子岂曾经见?而天女献花、神僧拊乐、拜跪行立,杖履瓢笠,一一传写,如志如铭,其僧之董狐耶?陈子壬午年梦登文殊,翻经坛佛子七,而设座八。孔雀金狮,若识故人。然则,陈子以座中人,传写座上面目,宜其笔墨俱空,神情独妙也。鲁㮚题于静林书屋。钤印:鲁㮚之印、韦菴。
3.跋罗汉图。弟子弘度稽首世尊问:是十八尊罗汉,那一尊是第一离欲阿罗汉?佛说:但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便是离欲阿罗汉。弘度又问:画家亦能参入此道不?佛言:心无生灭,名无正定,一切微尘众,且证三昧,何况画家?弘度白佛言:陈洪绶画于人中最为第一,亦应记第一离欲阿罗汉道。佛言:如是!如是!把笔则云横谷口,放笔则月落寒潭。弘度再拜颂曰:楮墨元无相,心名关锁牢。两头都放下,一笔片时消。 六门迸出辽天鹤,独步乾坤不受招。弘度谨跋。钤印:唐九经印、豫公。
4.四大之躯,幻也;至纸墨之像,更幻也。即卢舍那身,岂非幻乎?知其皆幻,则舍那即是毗卢,四大即是法身,纸墨亦是般若。展此卷者,诚作是观,则恒沙诸佛罗汉,向陈子笔尖放光动地矣。雪瓢祁豸佳。钤印:祁豸佳印。
5.题陈章侯设色罗汉像。阎浮提罗,何以有阿罗汉?我闻:如来出世行教,普度众生时,诸大弟子、大菩萨及阿罗汉相随而降,共与说法。老莲深悯末教垂倾,多绘佛像,广示开悟。如观音大士、如曩谟阿弥陀佛,若来若去,若坐若卧,奇怪千幻,厥数无算。独于罗汉,不轻涉笔。缘罗汉一图,有吴道子、李龙眠两手,已踞神品。以故老莲濡毫,有一笔不出吴、李,决不入纸。每图一卷,动经数月。自丙戌(1646)而后,削发披缁,并精一路,专妙严净,现出诸相。故有观音三十二变图、有五十三参图、三十八品图。即罗汉图,亦共得四:二白描,二设色。白描二本,余与周元亮居士各获其一;设色二本,此则其一也。第白描运墨,都在依稀发豪间,最难收采;惟设色一种,神气焕发,易令波旬合掌,龙女献供。惟是世多膺本,每滋人疑,即赏鉴家,亦深珠诉鱼冤之恨。尝闻之,阎浮提罗皆当克金翅鸟王,食娑竭。龙主独具法眼,一遇如来辄献花顶礼,与闻法音,遂脱鸟口。吾辈理穷色相,悟透庄严,方憾触目。如来逊识娑竭,迺既见老莲真本罗汉,犹尔怀猜。其不为鸟王朵颐者,几希!甲午(1654)春仲,佛弟子唐九经法名弘度和南题于墖山下之师子林。钤印:九经、豫公、詹詹西。

本件拍品标的处于保税状态下,默认提货地为中国香港,详见《保税拍品竞买须知》。

说明:
1.何冠五题签。何冠五、王季迁旧藏,1975年入藏蒙特利尔美术馆(馆藏编号1975.ed.5)。
2.王亹、鲁㮚、唐九经(释弘度)、祁豸佳题跋。
3.此卷题跋诸位多为绍兴“云门十子社”社员。该社于明清易代之际结社。社员哀痛明王朝覆灭,不愿与清政府合作,入平水云门寺,或隐迹或为僧,吟诗以抒胸中块垒。社员有祁豸佳,字止祥,号蝶仙,山阴人,明亡隐居云门寺;陈洪绶字章候,号老莲,诸暨人,清兵入浙东时,至云门寺为僧;王亹,字予安,别号遁纳,会稽人,明亡为僧。
4.鲁㮚,字季栗,号韦菴,浙江绍兴府山阴县人。崇祯十六年(1643)成进士。不久李自成攻陷北京,他则先行逃走到鲁王朱以海朝廷任编修,很快也辞官回乡,不出仕清朝。
5.唐九经,字敏一、敏乙,浙江山阴(一说会稽)人。崇祯十年(1637)进士。曾任长洲知县、淮安推官,有政声。能书善画,与陈洪绶交好,在其作品上多有题跋,如故宫博物院藏《花鸟扇》,又有《题章侯画博古叶子》传世。此卷跋尾自署“弘度”,为首次知其明亡后出家之号,可补史阙。
6.何冠五,名寿,广东三水人。其父何荔甫,民国初年为广州富商,喜好收藏,其“田溪书屋”以收藏古代书画闻名。何冠五续扩家藏,为三十年代岭南知名书画收藏家。
7.王季迁(1906-2003),又名季铨,字选青,别署己千。苏州人,东吴大学毕业,善山水,从顾西津,吴湖帆游,以“四王”为宗,尤精鉴赏,海内大家。其收藏之富,为华人魁首,在海内外皆有极大的影响。

笔端证菩提:陈洪绶《释迦说法图》卷艺术解析
在明清易代的战乱洪流中,艺术往往成为文人志士安放精神理想的最后归宿。陈洪绶以“悔迟”为署,将家国之痛、佛理之思熔铸于笔墨之间,留下诸多传世不朽的艺术经典——《释迦说法图》卷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件。此卷不仅承载了陈洪绶炉火纯青的晚年画艺,更加之“云门十子社”的诸贤题跋、唐九经的佛理叩问、鲁㮚的知己之评,成为一卷记录了艺术与人格、友谊与信仰交织的无声史诗。
明清鼎革:文人抉择与陈洪绶的“逃禅”之路
明崇祯十七年,甲申(1644),李自成军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清军随即入关,铁骑南下。当此浩劫之际,南明政权相继而起,却又在内耗与仓皇中不断败退,难挽颓局。而就在前一年(1643),陈洪绶刚刚结束了三年的北上生涯,自京沿运河南归时,作《焦石图》志别好友倪元璐,赋《寄别倪鸿宝太史》一诗,倪元璐亦作《送陈章候南返暨阳》,在往还间感念二人友谊。
谁知,二人诗中所诉“不须长夜烧灯语,如此离情各自知”“有我君何轻别离,酒浓诗釀夜深时”竟成绝响。转瞬之间,时局骤变,次年(1644)京师陷落,倪元璐整肃衣冠,向宫阙遥拜,继而取帛自尽。至此,与陈洪绶天人永隔。
无论是好友倪元璐的选择,还是陈氏早年曾拜学的刘宗周的绝食殉国、黄道周的不屈就义,这场鼎革之变对陈洪绶而言,犹如电掣雷轰,外界的动荡与内心的冲突,彻底击碎了他的所依托的精神世界。
孟远《陈洪绶传》载:
“甲申之难作,栖迟吴越;时而吞声哭泣,时而纵酒狂呼,时而与游侠少年,椎牛埋狗,见者咸指为狂士,绶亦自以为狂士焉。”
对此状,陈洪绶好友戴茂齐也曾记载:
“即遭亡国之痛,辄痛哭,逢人不作一语。姬人前问好,绶径执姬人手,跽地,复大哭。”
朝代更迭,这对于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核心价值追求的文人阶层而言,不仅是家国之殇,更是内心精神的彻底倾覆。在面对“剃发易服”的形式压迫与“贰臣”身份的道德拷问,江南文人做出不同的人生抉择:或以身殉国,践行忠烈气节;或被迫出仕,于隐忍中维系生存;或隐迹山林,以笔墨抒发家国之悲;或遁入空门,在禅理思辨中寻求精神解脱。
云门十子社:禅院中的遗民聚合与精神共鸣
陈洪绶曾叹责自己“国亡不死,不忠不孝”。
毛奇龄《陈洪绶别传》载:
“……王师下浙东,大将军抚军固山,从围城中搜得莲,大喜,急令画,不画;刃破之,不画;以酒与妇人诱之,画。久之,请汇所为画署名,且有粉本,渲染已,大饮。夜抱画寝,及伺之,遁矣……”
顺治丙戌(1646),清兵下浙东,陈洪绶被俘,更因拒画险遭不测。后遁至绍兴城南的云门山上,至云门寺为僧。
云门寺始建于东晋三年(407),坐落于绍兴平水镇秦望山南麓,原为王羲之之子王献之旧宅,历代为文人隐居修行之地。鼎盛时期曾热闹非凡,在陆游《云门寿圣院记》中可得以窥见:
“云门寺自晋唐以来名天下。父老言昔盛时,缭山并溪,楼塔重覆、依岩跨壑,金碧飞踊,居之者忘老,寓之者忘归。游观者累日乃遍,往往迷不得出。虽寺中人或旬月不得觌也。”
至明清易代之际,云门寺成为不愿与清廷合作的遗民文人的精神避难所。在此背景下,以陈洪绶、祁豸佳、王雨谦、董瑒、赵甸、王作霖、罗坤、王亹、鲁集、张逊庵为核心的“云门十子社”逐步形成。社中成员或隐迹山林,或削发为僧。
其中,董瑒、赵甸、王亹与陈洪绶同出刘宗周门下,皆为“蕺山学派”的学子。这一深厚的师承纽带,为社团注入了共同的思想底色。这与传统文人结社以诗酒唱和、学术切磋为核心有些不同,“云门十子社”自诞生便带有鲜明时代印记,是以禅意为纽带、以遗民情怀为内核的文化同盟。
陈洪绶避乱山中后,在云门寺中曾作《云门寺九日》描绘了他的云门生活与复杂心境:
“九日僧房酒满壶,与人听雨说江湖。客来禁道兴亡事,自悔曾为世俗儒。枫树感怀宜伏枕,田园废尽免追呼。孤云野鹤终黎老,古佛山癯托病夫。”
这种对过往的悔悟与对现状的慨叹,直接映照在他晚年频繁使用的一系列名号上——“悔迟”“老迟”“僧悔”“悔僧”“云门僧悔”等,自此常钤落于画作之中。
从入世到出世:陈洪绶佛教题材的创作与《释迦说法图》卷
历史在重塑了时代格局的同时,也将陈洪绶的晚年艺术推向了辉煌的顶峰。陈洪绶早年受家学影响便通晓佛理,佛教题材在这一时期起,更是成为了陈洪绶画作中反复出现的精神归宿。
据唐九经题跋可知,《释迦说法图》卷作于丙戌(1646)之后,是集中体现于陈洪绶晚年“形随神变、笔蕴禅机”创作理念的鸿篇长卷。
全卷共描绘了二十五位形象,在造型处理上,陈洪绶打破传统佛教绘画的程式化桎梏,对世尊与罗汉形象进行刻意的夸张变形,通过这种非写实的表现手法来强化视觉差异。在线条上,陈洪绶此时的造诣更是炉火纯青。他取李公麟“铁线描”之骨法,奠定其造型的坚实基调;融顾恺之“游丝描”之气韵,赋予其连绵的动感;又以“钉头鼠尾描”进行节奏提点。诸描法在其笔下被提炼转化,成为其特有的古拙奇崛之美。
《释迦说法图》卷敷色庄重典雅,以朱、青、绿、赭、黄等色相互映衬出淡远古意。同时,陈洪绶使用了一种独特的绘画技法——“反衬法”来衬托形象的立体感。“反衬法”是在绢背面的相应位置涂以白粉,或其他浅色矿物颜料,来衬托正面形象的立体感,使正面的物象在不跳脱底色的情况下,更加饱满、突出。这种技法也常见于宋代院体工笔花鸟画和人物画之中。
展卷伊始,第一位形象便是龙王。他手持笏板,微微欠身,眼神笃定,恰似正在虔诚聆听佛法。龙王的在场,不仅点明了护法神众对佛法的护持,亦象征着佛陀的教化广大无边,遍及一切众生。
我们从陈洪绶《龙王礼佛图》(故宫博物院藏)、以及顺治丙戌(1646)作《弥勒佛像》(《南画大成》第七卷影印)中也可以看到,陈洪绶在绘龙王时,是区别于人物形象面部肌肉结构的:三位龙王的面部结构在保留了一些“龙”形象的特征,在嘴角至颧骨之间,其肌肉走向都有一个向上的提升。
龙王左上方,韦驮菩萨双手合十,眼眸轻垂。身披甲胄,头戴凤翅盔。衣带当风,自凛凛之态。韦驮菩萨出现在佛陀说法的场景,或是一种象征性的表现手法,意在表明这场重要的法会从一开始就受到护法神的守护。
其后是神官一人,天女一人。神官手捧卷轴,裹锦布,似是佛经,神情庄重而期待;天女垂眸,手捧供花,温婉恬静。陈洪绶绘天女发髻与开脸之法,都是其所绘典型的仕女特征。又似有微风,供花零零飘落,与飞舞的衣带形成动态呼应之感。
继而是十八罗汉。十八罗汉的前身是“十六罗汉”,十六罗汉最早见于《法住记》,记载所言十六位大阿罗汉受佛陀嘱托,不入涅槃,永住世间,护持正法,直至未来弥勒佛出世。十六罗汉唐代流行,后增至十八。五代张玄、贯休绘制十八罗汉像,苏轼题赞后渐成主流。贯休笔下的罗汉以丰颐蹙额、深目大鼻等异域特征为主。陈洪绶在《宝纶堂集》中有《示禅者》一诗:“吟诗皎然为友,写像贯休是师。”可道明其笔下罗汉胡貌梵相的特点出处。
首位罗汉尊者身披一袭青色风帽僧袍,帽檐低垂,更添肃穆。内袍的袖口处,精绣卷云纹饰,于素净长袍上悄然流转,成为点睛之笔。他左手持握月牙铲,右手则轻抚心口,姿态虔诚内敛。其身前第二位罗汉,额骨高耸,目光如炬,正双手合十,趋步向前。身着的赭色外袍,乃淡墨调以朱红渲染而成,色泽庄重温厚,与前者之青形成沉稳而分明的视觉对照。
第三位罗汉尊者身披素色长袍,左手持木杖以示降伏烦恼,右手托钵盂象征清净福田。他虽赤足行于尘途,却回眸顾盼,意态从容,有“身在尘世而心已超然”之风范。其衣纹以层叠往复的笔法勾画,生动表现出僧袍的垂重质感。与之相映,身旁第四位尊者则身着靛青长袍,眉目低垂,他左手所持之法器,有朱红缨,形制古奥。二者一站一顾,在视觉与意境上构成对仗。
第五位罗汉尊者身着福田衣,绘有帘纹,左手持锡杖。其杖首环环相扣,震动时发出的声音类似锡声,故名锡杖。清响可警昏沉,以惊觉内外迷惘;其杖端锋棱不犯,足下可驱毒虫,象征“持戒”而远离一切烦恼。其前方第六、七位罗汉尊者,则呈现另一番气象。二者皆着素净袈裟,色泽淡雅,不染尘俗,并肩徐行,姿态端庄肃穆。
至画卷中段,第八、九、十位罗汉尊者相继登场,形神各异。第八位尊者面色黝黑,其衣纹以细密繁复的笔触勾勒,线条规律层叠,如水流波纹,生动表现出僧伽梨的柔软质感;而其后的第九位尊者,陈洪绶则运用了迥然不同的笔法——以劲挺沉着的铁线描为主,线条方折顿挫,极具张力地表现出袈裟布质的粗粝与厚重。以一柔一刚、一密一疏的强烈对比展现了其线法的高超。第十位尊者,身着淡罗兰色袈裟,其眉目低垂,神态谦恭。手中执扇,或为拂去尘劳之意。
第十一位罗汉尊者身披“树衣”,手中缓缓捻动佛珠,于动中修持禅定。第十二位尊者则双手端持法器,其态恭敬,如奉至宝。第十三位尊者,其袈裟之上饰有涡旋纹样,暗喻佛法深广,轮回不息。他左手高执一长嘴瓶壶,把饰以螭龙卷尾,另一手持莲花一束,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恰是行者心性高洁的象征。
画境延展至第十四、十五位罗汉尊者,意趣陡然一变。第十四尊者手持一块嶙峋怪石,或是意为万物静观皆自得,山河大地露真如。第十五尊者则身披风帽僧袍,赤足踏于尘途,步履沉稳,一派苦行风范,示现修行者与大地亲近、质朴无华的本真。又尊者身旁一随行者,他双手恭谨地捧着一只朱色果盆,内盛供果累累。随行者脚上所穿葫芦形靴,与衣饰裙角处精绘的如意纹、云纹相互呼应。所绘之精美工细与二位罗汉的疏朗古拙形成巧妙对比。
第十六位长眉罗汉巍然静立,雪色眉毫垂落如瀑,双手袖中或在合印,默演法义。腰间一串由菱花、如意、半月串联而成的佩饰轻摆,于庄严中更见超逸之气。蒲团之上,最后两位罗汉尊者恭坐其上。一位垂首闭目,似在静听佛语;另一位手捧菱形锦纹装帧的经册,凝神蹙额,犹在参详深义。二者一收一持,共构禅境双璧。
画卷终章,意境臻于圆满。释迦牟尼佛端坐于浑朴巨石之上,象征“法身常住,如如不动”。佛陀眼眸低垂,目光内敛,已入禅定;右手结印,左手执清凉法扇,应意为拂去众生烦恼。袈裟的衣纹线条层层叠叠,疏密相间,既表现出袈裟的厚重质感,又通过线条的转折起伏勾勒出躯体状态。袈裟施朱红,绘以祥瑞纹样,更显法相庄严。其侧观音大士女装男相,头戴金色宝冠,耳垂翠环,其身所披的白袍,衬以花青,体现莹洁无染的洁白之感。观音目光澄澈,祥和空灵,立于佛陀之侧。
通览全卷,从开卷至收尾,陈洪绶以其高超的布局能力,营造出一种引人入胜的沉浸式观画体验。这种将核心内容置于画卷末端的独特叙事手法,亦可见于其《晋爵图》卷(故宫博物院藏)等经典之作。他通过手卷的特性来进行视觉引导,使观者在展卷的过程中,视线与思绪随之层层递进,最终汇聚于故事中“压轴”登场的关键人物。
禅思与回响:题跋与图卷的精神共振
本卷题跋者凡四人,其中王亹、祁豸佳二人,与陈洪绶同时为“云门十子社”社员;另二人则是唐九经与鲁㮚。四人皆为陈洪绶交往亲密的挚友,彼此之间亦有交游往来。
王亹题跋:世尊说法,四十九年,为大罗汉,末后蹄筌。白华七帙,至今流涎。是诸老人,聚头骈肩,顾何为者?相视默然,目瞬眉扬,语不能宣。鸟啼花落,妙义现前。稽首瞿昙,水月大千;陈子妙手,声色外传,以空绘空,拈会无边。遯樗大俍。钤印:王亹、王氏予安。
王亹,字予安,号遁纳,会暨人,与陈洪绶同为“蕺山弟子”之一。王亹作为“云门十子社”中削发为僧的代表,其题跋开篇引释迦说法四十九年的典故,后聚焦画作中罗汉“聚头骈肩”“目瞬眉扬”的神态,提出“鸟啼花落,妙义现前”的感悟,精准把握陈洪绶“以空绘空”的创作精髓——不重佛像外在描摹,而以笔墨传递佛法“空无”本质,这种解读与他自身在禅中寻求解脱的精神追求高度契合。落款法号“大俍”在其《远门禅师摘期说》题词中亦可见到。
王亹与陈洪绶交往十分密切。陈洪绶在避乱山中时,四子小莲搜得陈洪绶诗稿,集为《宝纶堂集》,《宝纶堂集》在成型的在第一时间,陈洪绶便将新集寄予挚友王亹,足见情谊之深:
“悔迟雅不以诗鸣。儿子鹿头,私将生平所作编次成帙,展阅一过,可删者十七;山中无可消遣,即将鹿头所编次者删录呈政,知予老见之,必有教正。呵呵。”
后又寄《约王予安同入云门为终老之计》一诗至王亹,约其至云门隐居度日。
鲁㮚题跋:昔人画人物,难于鬼魅。以人物世所经见,写生较难也。众阿罗汉往参世尊,陈子岂曾经见?而天女献花、神僧拊乐、拜跪行立,杖履瓢笠,一一传写,如志如铭,其僧之董狐耶?陈子壬午年梦登文殊,翻经坛佛子七,而设座八。孔雀金狮,若识故人。然则,陈子以座中人,传写座上面目,宜其笔墨俱空,神情独妙也。鲁㮚题于静林书屋。钤印:鲁㮚之印、韦菴。
鲁㮚,字季栗,号韦菴,绍兴人。崇祯十六年(1643)进士。他提出“昔人画人物,难于鬼魅”的观点,赞叹陈洪绶将“岂曾经见”的罗汉形象描绘得“如志如铭”,称其为“僧之董狐”——以“秉笔直书”的史官特质喻陈洪绶画佛的严肃性与真实性。他特别提及陈洪绶壬午年(1642)“梦登文殊,翻经坛佛子七而设座八”一梦,隐喻“空座待有缘人”,指出画作“笔墨俱空,神情独妙”的根源在于“以座中人传写座上面目”的精神代入。
在李自成攻陷北京后,鲁㮚先行至鲁王朱以海朝廷任编修,但很快也辞官回乡,不出仕清朝。其兄鲁集,字仲集,为陈洪绶“云门十子社”社友之一。陈氏在《宝纶堂集》中,常常提及鲁㮚鲁集兄弟二人,如《怀季栗》《怀仲集》等,又据《留鲁仲集、季栗表弟家却赠》《鲁季栗寄炭作答》《留别鲁仲集、季栗兄弟还秦望,即约新春入城卖画》等诗,皆表明鲁㮚对其多有资助,情谊笃厚。
唐九经题跋:跋罗汉图。弟子弘度稽首世尊问:是十八尊罗汉,那一尊是第一离欲阿罗汉?佛说:但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便是离欲阿罗汉。弘度又问:画家亦能参入此道不?佛言:心无生灭,名无正定,一切微尘众,且证三昧,何况画家?弘度白佛言:陈洪绶画于人中最为第一,亦应记第一离欲阿罗汉道。佛言:如是!如是!把笔则云横谷口,放笔则月落寒潭。弘度再拜颂曰:楮墨元无相,心名关锁牢。两头都放下,一笔片时消。六门迸出辽天鹤,独步乾坤不受招。弘度谨跋。钤印:唐九经印、豫公。
唐九经的题跋极具深度,以“弟子弘度”自居,采用与世尊问答的形式,将陈洪绶的绘画技艺与“无诤三昧”的佛法境界相勾连。他提出“陈洪绶画于人中最为第一,亦应记第一离欲阿罗汉道”,更以“把笔则云横谷口,放笔则月落寒潭”强调陈洪绶笔墨已超越技巧范畴,而是与自然、禅意融为一体。
唐九经,字敏一、敏乙,会稽人。崇祯十年(1637)进士。曾任长洲知县、淮安推官,有政声。能书善画,与陈洪绶交好。有《题章侯画博古叶子》传世,亦在其作品上多有题跋。如故宫博物院藏《花鸟扇》、瑞士苏黎世瑞特保格博物馆藏《南生鲁四乐图》等作中皆可见得。
值得一提的是,唐九经在本段《释迦说法图》卷所作跋尾中,自署法号“弘度”二字,此号为首次发现,印证了唐九经在明亡后出家为僧的经历,可补相关史料记载之阙。
祁豸佳题跋:四大之躯,幻也;至纸墨之像,更幻也。即卢舍那身,岂非幻乎?知其皆幻,则舍那即是毗卢,四大即是法身,纸墨亦是般若。展此卷者,诚作是观,则恒沙诸佛罗汉,向陈子笔尖放光动地矣。雪瓢祁豸佳。钤印:祁豸佳印。
祁豸佳,字止祥,晚号雪瓢,山阴人。天启七年(1627)举人。“云门十子社”成员之一。他在题跋中以哲学思辨,围绕“幻”展开论述:“四大之躯,幻也;纸墨之像,更幻也”,但他并非停留在“一切皆幻”的认知,而是提出“舍那即是昆卢,四大即是法身,纸墨亦是般若”的超越性观点——若能领悟“幻”的本质,便能突破虚幻与真实的界限。这种“以幻悟真”的解读,与陈洪绶以夸张变形的创作理念更是高度契合。
陈洪绶与绍兴祁氏一门的交情,是植根于师道同源、志趣相投的深厚羁绊——他与祁氏核心人物祁彪佳、祁熊佳同为“蕺山弟子”,《宝纶堂集》中亦载有与祁豸佳的《寄祁止祥》《祁止祥》二首,也成为二人友谊的直接史料。
唐九经题跋:题陈章侯设色罗汉像。阎浮提罗,何以有阿罗汉?我闻:如来出世行教,普度众生时,诸大弟子、大菩萨及阿罗汉相随而降,共与说法。老莲深悯末教垂倾,多绘佛像,广示开悟。如观音大士、如曩谟阿弥陀佛,若来若去,若坐若卧,奇怪千幻,厥数无算。独于罗汉,不轻涉笔。缘罗汉一图,有吴道子、李龙眠两手,已踞神品。以故老莲濡毫,有一笔不出吴、李,决不入纸。每图一卷,动经数月。自丙戌(1646)而后,削发披缁,并精一路,专妙严净,现出诸相。故有观音三十二变图、有五十三参图、三十八品图。即罗汉图,亦共得四:二白描,二设色。白描二本,余与周元亮居士各获其一;设色二本,此则其一也。第白描运墨,都在依稀发豪间,最难收采;惟设色一种,神气焕发,易令波旬合掌,龙女献供。惟是世多膺本,每滋人疑,即赏鉴家,亦深珠诉鱼冤之恨。尝闻之,阎浮提罗皆当克金翅鸟王,食娑竭。龙主独具法眼,一遇如来辄献花顶礼,与闻法音,遂脱鸟口。吾辈理穷色相,悟透庄严,方憾触目。如来逊识娑竭,迺既见老莲真本罗汉,犹尔怀猜。其不为鸟王朵颐者,几希!甲午(1654)春仲,佛弟子唐九经法名弘度和南题于墖山下之师子林。钤印:九经、豫公、詹詹西。
此段为唐九经在本卷的第二次题跋。在此段题跋中,他更详述陈洪绶“独于罗汉,不轻涉笔。缘罗汉一图,有吴道子、李龙眠两手,已踞神品。”“有一笔不出吴、李,决不入纸。每图一卷,动经数月。”的创作态度,并明确指出“即罗汉图,亦共得四:二白描,二设色。白描二本,余与周元亮居士各获其一;设色二本,此则其一也。”同时,其艺术在丙戌(1646)后进入一个更精纯的阶段。精准地比较了陈洪绶白描与设色作品的不同艺术效果:设色更具感染力和普世性。同时,他痛心于世上赝品充斥,导致真迹被疑。用“金翅鸟王与龙王”的佛教典故作比,发出恳切的告诫:能得见陈洪绶罗汉真迹,如同龙王得遇如来般幸运,若再怀怀疑之心,便是愚痴无明,将被业力吞噬。字里行间满是知己间的理解与推崇。
文脉赓续:《释迦说法图》卷的珍藏与回响
《释迦说法图》卷问世之初,便率先在陈洪绶的“云门十子”同社友人及遗民知己间品题赏鉴。由此足见,此卷在当时已超越其艺术本身,升华为一个特定的精神图腾。
近代以来,《释迦说法图》卷被岭南著名收藏家何冠五收入囊中,成为其“田溪书屋”的珍宝之一。何冠五,名寿,广东三水人,其父何荔甫为民国初年广州富商,喜好收藏,“田溪书屋”为其斋名。何冠五继承父志,继续扩充家藏,凭借雄厚的财力与独到的眼光,收藏了大量古代书画珍品,成为三十年代岭南收藏界的领军人物。
何冠五对《释迦说法图》卷极为珍视,他亲自为作品题写题签:“陈章侯龙王礼佛图卷。田溪书屋珍藏。”并钤盖“冠五珍藏”“冠五居士”“冠五清赏”“冠五审定”“田溪书屋”“田溪书屋鉴藏”等多方鉴藏印,足见其对这卷作品的重视。
再从“震泽王氏季迁收藏印”“怀云楼鉴赏书画之记”等钤印可知,此卷曾入藏王季迁怀云楼。王季迁先生是20世纪中国书画领域一座绕不开的高峰。他集收藏家、鉴赏家、画家、学者于一身,在国际上享有极高的声誉。
至1975年,《释迦说法图》卷入藏加拿大历史最悠久的美术博物馆——蒙特利尔美术馆(馆藏编号1975.ed.5)。在此后长达五十年的秘藏期间,著名艺术史学者傅申先生曾亲赴该馆观摩研究。并拍摄下来制成幻灯片。
正如祁豸佳跋中所言:
“展此卷者,诚作是观,则恒沙诸佛罗汉,向陈子笔尖放光动地矣。”
《释迦说法图》从创作语境来看,它是陈洪绶与以禅寄情、以画明志的精神结晶;从艺术本体来看,其夸张变形的造型、庄重典雅的色彩,铸就了陈洪绶晚年艺术的巅峰水准;从题跋价值来看,“云门十子社”成员及友人的解读进一步丰富了作品内涵,更提供了珍贵的文献依据。
当我们再次凝视《释迦说法图》卷,眼前浮现的不仅是释迦牟尼说法的庄严场景,不仅是陈洪绶古拙凝练的笔墨线条;更是明清易代之际,一群文人志士以气节相砥砺、以艺术相慰藉的动人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