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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周 葵花图 手卷

价格:
暂无
分类:
暂无
说明:
题玉别子:定远斋藏明沈石田葵花图。 题签:明沈石田设色葵花图卷。定远斋珍藏。夏清贻谨署。钤印:夏清贻印、颂来。 题识:芍药家之西,牡丹家之东。各自慕富贵,两邻心所同。均家种葵在南向,花开向日如日红。知均之心如葵心,知均事君抱孤忠。葵哉葵哉,与人相通。沈周。 钤印:煮石亭、启南、石田 鉴藏印:心赏、珍秘、张学良印、定远斋珍藏书画之章、临溟张氏珍藏、毅庵主人九一八后得品、看画轩、汉卿所藏、香笙、张学良
文档编号:
art5253598924
估价 :
15,000,000-25,000,000 RMB
成交价 :
暂无
作者:
沈周
尺寸:
画心23×158cm;题跋①21×10cm;②23×243cm;③22.5×56cm
材质:
设色纸本
形制:
手卷
拍卖日期:
2025-12-17 暂无
钤印:
暂无
专场:
仰之弥高—古代书画夜场
拍卖会:
保利拍卖二十周年秋季庆典拍卖会 - [暂无]

拍品描述:

题玉别子:定远斋藏明沈石田葵花图。
题签:明沈石田设色葵花图卷。定远斋珍藏。夏清贻谨署。钤印:夏清贻印、颂来。
题识:芍药家之西,牡丹家之东。各自慕富贵,两邻心所同。均家种葵在南向,花开向日如日红。知均之心如葵心,知均事君抱孤忠。葵哉葵哉,与人相通。沈周。
钤印:煮石亭、启南、石田
鉴藏印:心赏、珍秘、张学良印、定远斋珍藏书画之章、临溟张氏珍藏、毅庵主人九一八后得品、看画轩、汉卿所藏、香笙、张学良印、毅盦、凤至鉴赏、香笙过眼、张汉卿家珍藏、毅庵、定远斋、学良、毅庵藏书、十八冠军、宣本斋、父子节度、吉翙楼、凤欣赏、散佩堂、静宽堂、定远斋主人、汪一夔印、元龙、新安吴廷、松原、江村、畏壘堂
题跋:
1.写葵孤干庄严,教人以忠,不当作画观。本卿冯二年丈韫诸同观者,硁斋高公讳弘图,燕及姜公讳曰广,跋者王铎觉之甫。甲申(1644)七月十三日。钤印:王铎之印。
2.种花必种葵,葵叶能倾阳。有生勿遗忠,遗忠负纲常。陈君五亩园,种葵绕高冈。饥以葵为羹,醉与葵相忘。种葵三十年,葵深已成行。杲杲三伏日,烨烨流辉光。所以向朱明,勿待秋风凉。秋风凋百卉,不杀恶草长。草长损我葵,身远热中肠。结发奉明主,耿耿心未降。有如东逝水,百折终不妨。衡杓任流转,万曜郁相望。相忘在何许,紫云天一方。灿灿园中葵,一一云锦章。愿持云锦章,去补舜衣裳。归来视山园,吾葵镇常芳。衡山文壁。
3.太阳经天行,照曜均万家。葵生尔何微,乃独专所向。太阳本无意,葵心亦何知。物理相感乃有之,朝风自西葵则东。莫风自东葵则西,葵心南向(终不移)谁所使,知君立朝亦如此。王鏊。钤印:济之、玉堂学士、共月庵。
4.葵卷不知石田先生为何陈氏作,藂葩烂发,展对不啻寓目香林茂苑间。申以王太傅文太史后先题咏,箴规忠爱,盖不独以花重也与。司马剑泉公征夷南来,戎乘孔棘,从售者见之,厚费以购,亦不独以花重也。象与心会,便不觉缔爱乃尔。余同出嘉禾道中,捡示为识之。丙辰(1556)九月望同里周天球。钤印:群玉山人、周氏公瑕。
5.沈启南先生写生得自然之妙,此卷五色葵花,反正欹侧,宛然如生气在焉。兼以太傅太史佳题,并可赏也。公瑕与剑泉识于嘉禾,剑泉为吾家子静,今岁辛卯(1592)夏日我葵殷君过焦山游暑,携以见示命题。七十八侬吴郡郭第。钤印:焦山子、郭弟之印。

出版:
1.《艺林月刊》第33期,中国画学研究会,1932年。
2.《中华文物集粹——清玩雅集收藏展》,第46至47页,北京故宫博物院,1995年。
3.《中华文物集粹——清玩雅集收藏展》,第46至47页,台北历史博物馆,1995年。

本件拍品标的处于保税状态下,默认提货地为中国香港,详见《保税拍品竞买须知》。

展览:
1.“中华文物集粹—清玩雅集收藏展”,台北历史博物馆,1995年8月。
2.“中华文物集粹—清玩雅集收藏展”,故宫博物院,1995年9月。

说明:
1.引首为金粟山藏经纸。王鏊、文徵明、周天球、郭第、王铎题跋。递藏者则自明代郭仁、冯金吾、吴廷,及清代汪一夔,迄近代张学良、于凤至夫妇。夏清贻题签。
2.文徵明诗言“陈君五亩园,种葵绕高冈”,即指此卷为陈某之作。上海图书馆藏四卷本《甫田集》,传据文氏手书上板,乃其诗文最早之刻。此诗列卷二,题《题陈原会葵南卷》,署甲子(1504),时徵明三十四,沈周年七十八。同卷复有《陈葵南酒间示余秋园八有之作即席奉和》,可证“葵南”为陈原会之字或号。《珊瑚网》载沈周《话别期菊图》,自署“姻生”,称“葵南亲家”,可知二人结为姻亲。又吴宽《谢陈原会寄方舄》一诗,亦证陈原会与沈、吴诸老交厚。因而此卷极可能是沈周为“葵南”特意写赠的“别号图”。
3.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藏文徵明《葵阳图》,其自题诗是文徵明中年后应“葵阳”李君之请,就旧诗删改而成。易“陈君五亩园,种葵绕高冈”为“高人辟芳圃,种葵绕茅堂”,“种葵三十年”换成“种葵今几时”,删去最后两句“归来视山园,吾葵镇常芳”。因李君与陈君年岁、园址俱异,遂就实删润。
4.郭第,字次甫,号五游,人称郭山人,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好游,晚年遁迹焦山为道士,与汪道昆、文彭、陆应阳均有往来。
5.从周天球的题跋可知,此卷被“司马剑泉公”重金购得。郭第题跋中又提到剑泉为“吾家子静”,可知其姓郭,应即郭仁。郭仁(1510-?),字静甫,号剑泉,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他曾任中书舍人、广西道监察御史,后因弹劾官员而外放,被派往福建担任永安县知县。此后,他陆续升任刑部主事、兵部员外郎和车驾司郎中,并因平定海寇有功而升至光禄寺少卿。
6.王铎是为“本卿冯二年丈”题,此人即冯金吾,名可宗,字本卿,山东益都(今山东青州)人。冯氏一家也是名门显赫。父冯起震(1553-1644),字青云,又字省予,号稷下门生,岁贡生,是著名的书画家。一生不希仕进,隐居乡里,以教授为业。而他的四个儿子,都个个非常了得。三子可宾,字祯卿,名气最大。天启二年进士,历任兵、工、户、礼四科给事中,官至太常寺少卿。冯可宗是第四子,以武职起家,官至掌锦衣卫事,左都督,在晚明政治斗争的血雨腥风中也是一位风云人物。受家风影响,冯可宗也擅书画,尤爱画竹石。冯起震与可宾、可宗父子常合作《竹石图》。董其昌评曰:“文、苏之后,竹石一派”,意思是说,冯氏父子可与北宋画家文同、苏轼等“湖州画派”相比并论。冯可宗常被称为“金吾”,这是因为冯可宗任锦衣卫指挥,其职能相当于历史上的“金吾卫”、“金吾大将军”,是对冯的尊称。
7.与王铎同观者,有“高公讳弘图”、“姜公讳曰广”。高弘图(1583-1645),字研文,一字子犹,号硁斋,济南府利津县人。南明时,弘光帝委任高弘图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姜曰广(1584-1649),字居之,号燕及,晚号浠湖老人,江西新建人。福王称帝,仍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史可法、高弘图并称“南中三贤相”。王铎题时为“甲申七月十三日”,时北京城已破,四人同在南明为官。
8.卷钤“新安吴廷”、“江村”印,可知为吴廷旧藏。吴廷,字用卿,号江村,徽州休宁人,他并非仅为鉴赏家,而是以博古为生。其“余清斋”收藏甚丰,囊括了大量珍贵书画名迹,例如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和米芾的《蜀素帖》等。吴廷与董其昌是好友,两人之间常有书画的买卖和交换。吴廷还主持刻印了《余清斋法帖》,收录了众多名家法书,被后世视为明代集帖中的精品。清代宫廷所收藏的许多书画珍品,有不少都曾是他的旧藏。
9.又钤“汪一夔印”、“元龙”印。汪一夔,字虞颺,安徽泾县宣阳都人。根据《泾县志》,他是嘉庆甲子科(1797)钦赐举人。乙丑(1805)会试,钦赐翰林院检讨,年一百有三岁。《钦定大清会典事例》记有三类钦赐功名(举人、进士、翰林)的事例,一为“学问优长”或“学问好”,二是“优遇大臣功勋子弟”,三是年老诸生“赏给举人”、年老举人“钦赐翰林”。汪一夔应该属于第三种情况。而《石渠宝笈初编》中有三件作品钤有“汪一夔印”,为李公麟明妃出塞图、顾安倪瓒合作古木竹石、赵孟頫汀草文鸳。《石渠宝笈初编》成书于乾隆十年(1745),所以这些作品都是经过青年汪一夔的收藏再进入内府。“元龙”印同见于顾安倪瓒合作古木竹石,台湾兰千山馆藏褚遂良黄绢本兰亭上亦并见“汪一夔印”与“元龙”印。
10.是卷曾刊于《艺林月刊》,刊出时尚无张学良藏印,其后归少帅。于凤至为张学良前妻,画上同时钤有她的藏印。
11.夏清贻(1876-1940),字颂莱,号公奴,江苏嘉定人,教育家、音乐家、翻译家、出版家。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后,他曾经历任北洋政府***秘书,印铸局参事、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秘书厅机要处主任等职务。张学良藏画题签多出其手。

一花藏世界 一葵映孤忠
——张学良旧藏沈周《葵花图》赏鉴
引言:探寻“蜀葵”之名
展卷见此绚烂花卉,最先引人探寻的,或许是它的芳名。它唤作“蜀葵”,实为华夏原生之卉,芳踪绵亘千载,别称繁多,从“戎葵”到“一丈红”,皆显其绰约风姿。秦汉典籍始见其名,明清诗画屡赞其美,既存实用之利,更蕴精神之魂,它承丝路清芬,蕴君子忠赤,融史迹、文韵与实用之精髓,千年蜀葵凝草木情致,正所谓“一花藏世界”。
典籍释“葵”
据明代张宁《方洲集》卷十九《葵庵说》所记:“葵之种类甚多,其名不一。古称楚葵、泽葵、露葵,诗所谓‘烹葵’。本草谓葵为百菜之主,则葵皆菜之属也。又谓花如木槿者曰蜀葵,丛低于叶者曰饯葵,花小而赤者曰锦葵。尔雅‘菺、茙葵、蔠葵、繁露’,皆言其形色所似,则葵又皆花之属也。然“字说”以其能揆日而向,故训之曰‘揆’。则凡揆皆能揆日矣。是以世之怀忠抱朴、将自致于上者,必有取于葵,皆用是也。”文中《字说》为王安石编纂,其释“葵”为“揆”,即“能感知太阳方位而朝向之”,这一“揆日而向”的特性,又能“怀忠抱朴”成为蜀葵文化的核心。明代张瀚(1510-1593)《松窗梦语》亦载:“蜀葵花草干高挺,而花舒向日,有赤茎、白茎,有深红、有浅红,紫者深如墨,白者微蜜色,而丹心则一,故恒比于忠赤。”将蜀葵喻为“忠赤”品格的化身。
蜀葵文化底蕴
蜀葵的文化底蕴深植于“向阳”的自然天性,经文人墨客的提炼与典籍的阐释,逐渐凝练成象征君子品格的精神物质,流淌在历代诗画的笔墨丹青与典故传说之中。
蜀葵在春秋时期有“卫足葵”之称,其典故源自《论语》与《左传》。樊迟问于孔子:鲍君侍奉齐君,执政坚定不屈,可称忠诚,却遭刖刑(砍脚),莫非齐君极度昏庸?孔子答道:古代士人,国治则尽忠辅佐,国乱则退身避祸。今鲍庄子于君淫乱之时任职,不辨君主明暗贤愚,终遭重刑,其智不及蜀葵——蜀葵尚能倾叶遮蔽根部,保全自身。《左传•成公十七年》亦载“仲尼曰:‘鲍庄子之知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杜预注曰:“葵倾叶向日,以蔽其根。”此处“葵”即蜀葵,其“倾叶蔽根”之性,被赋予“明哲保身”的处世智慧。唐代李白流放夜郎时,挥笔写下《流夜郎题葵叶》:“惭君能卫足,叹我远移根。白日如分照,还归守故园”,借蜀葵“卫足守根”之性,抒发对故园的眷恋与身世的感慨。
绘画中的蜀葵
蜀葵诗画之中皆可见其倩影,诗词中的蜀葵,意蕴悠长:《诗经•陈风•东门之枌》咏“视尔如荍,贻我握椒”,“荍”为蜀葵近亲,足见其早期在民间的温婉意象;唐代岑参《蜀葵花歌》以“昨日一花开,今日一花开;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叹年华易逝,劝人惜时;唐代陈标《蜀葵》以“能共牡丹争几许,得人嫌处只缘多”打趣其“繁而不珍”;宋代杨巽斋《蜀葵》:“但疑承露矜殊色,谁识倾阳无二心。”南宋诗人王镃《蜀葵》:“花根疑是忠臣骨,开出倾心向太阳。“ 宋• 姚孝锡《蜀葵》:“倾心知向日,布叶解承阴。空侧黄金盏,谁人与对斟。”这些诗句皆是无不呈现出忠贞不二、报效君主的意愿。
绘画中的蜀葵,风姿绰约:从敦煌莫高窟第130窟(都督夫人礼佛图)、172窟(南壁观无量寿经)、329窟(供养菩萨)到五代周文矩,北宋赵昌、南宋李嵩与毛益,元代钱选与唐棣,明代戴进、文嘉、吕纪、王渊、沈周、文徵明、唐寅,清代王武、恽寿平、蒋廷锡、马荃、李鱓,再到近现代吴昌硕、齐白石、徐悲鸿、潘天寿、张大千,无数画家为蜀葵挥毫泼墨,定格其绰约风姿。
更值得称道的是,蜀葵跻身西方艺术殿堂,成为大师笔下的灵感源泉。鲁本斯1615年的《劫夺欧罗巴》中,蜀葵暗喻欲望与诱惑;莫奈《花园里的女人们》以蜀葵为主体,晕染自然主义的光影流转;梵高《花瓶中的蜀葵》,隐喻他精神世界里对自由与热烈的寄托。德国诗人歌德在《植物变形记》中,为蜀葵赋予科学与哲学的意蕴。此外,丢勒、卡巴乔、提香、布歇、布格罗、德拉克洛瓦、莱顿、柯罗、毕沙罗、塞尚、列宾等西方艺术巨匠,皆曾在作品中为蜀葵增添了别样神韵。
蜀葵还赏用皆宜,它是园林中的清雅佳选,历代皇家园林与寻常院落皆可见其种植,更借丝绸之路的驼铃帆影远播海外。花叶根皆可入药,是传统草木良药;民俗里更是“端午花”,承载祛病祈安之意;古人取其叶研汁制“葵笺”,墨香伴着花韵流传至今。
沈周《葵花图》卷基本信息:材质、装裱与鉴藏印
今见沈周绘《葵花图》卷,为设色纸本质地,曾属张学良“定远斋”旧藏,装裱亦为“定远斋”原配。签题“明沈石田设色葵花图卷。定远斋珍藏。夏清贻谨署”,配玉质别子一方,镌刻“定远斋藏,明沈石田葵花图”字样,形制规整。引首纸采用金粟山藏经纸,一整纸为五段,尚存明显折叠痕,纸身钤椭圆形朱文红泥小印一方,印文“金粟山藏经纸”六字,纸背隐约可见黑色经文印迹。引首后衔接画心,画心纵23厘米、横158厘米。前部钤张学良“心赏”“珍秘”“张学良印”“定远斋珍藏书画之章”、汪一夔“元龙”,后部钤张学良“临溟张氏珍藏”“毅庵主人九一八后得品”与吴廷“新安吴廷”印。
《葵花图》绘法与构图
画心绘蜀葵绽放之景,工写相济间,愈见鲜活神采——朱红凝露、紫韵含烟的花瓣层层叠展,艳而不妖,清韵暗浮;累累花苞缀于枝间,或半绽含香,或次第舒展;碧茎翠叶交叠相衬,绿意葱茏,满纸生机。全幅构图疏密得宜,花姿或斜倚、或挺立,叶态或舒展、或卷曲,皆循自然之理,灵动鲜活。细察其工,则花瓣用没骨法绘制,叶片筋络隐现如脉,叶背处更取石绿调汁绿,层层罩染如凝雾,墨色与石色相渗相融,愈显苍润通透,尽显工致之妙;再品其写,湖石以写意出之,用笔遒劲带风骨,蕊萼则纤巧含柔情,足见写意之韵。待蜀葵或偃或仰、或转或侧,俯仰生姿间,既恪守“格物致知”的写生本真,又融吴门文人雅趣的人文意涵。
沈周艺术地位
明代王穉登曾言:“宋人写生有气骨而无风姿,元人写生饶风姿而乏气骨,此皆所谓偏长,能兼之者唯沈启南(沈周)先生。”沈周作为“明四家”文人画之首,“吴门画派”的领袖,以其独特的造型、率意的笔墨和精准的物象表现,将精微的物相转化为轻松的意趣刻绘。沈周的花鸟画开创了文人水墨写意花鸟画的先河,同时,他又注重写生,即是将宋、元文人的书写性传统与精妙物象表现融为一炉,不仅推进了明代花鸟画的发展,而且也代表著称明代写生作品的最高水准。为陈淳、徐渭等后代画家奠定了写生、大写意花卉画的基础,其作品至今仍被视为中国文人画的巅峰之作。
沈周生平与画风演变
纵观沈周,终身不仕,侍亲至孝,足迹不出江浙而交游甚广。这位明代隐士如敏察静观的旁观者,见证三吴之地的人事沧桑、悲欢浮沉。而立之年,他因筮易寓意退避,遂决隐居,于家畔一里营建“有竹居”,修竹茂林,四时清寂,北窗可望虞山。此后半生多居于此,隐居岁月涵养了他的沉静性情,也奠定了画风的平和基调。他未尝远行,正如吴宽所誉“石翁足迹只吴中”,诗画中尽是吴地山光,亦承续董源、巨然及元季四家文脉,成为明代南宗集大成者。
沈周三十一岁始涉绘事,师承杜琼、谢缙、伯父沈贞。杜琼精研董巨与元四家,谢缙专攻王蒙、赵原,皆为他开启南宗修习之路。四十岁时,他在师友合作画卷中所作《芳园独乐图》,已深得南宗法门,水准比肩杜琼。次年为蒙师陈宽祝寿,绘《庐山高图》,成传世杰作。此后十年,他或居或游,不商不仕,沈家卸去粮长徭役,一身清闲,寄心林泉。有竹居中访客不绝,他亦乐此交游,日子平淡优渥。
五十一岁,父丧叠加长洲水灾,沈家陷入窘境。人生低谷中,沈周绘《九月桃花图》寄情,书法也自此转向黄庭坚,笔力含波折,结字渐趋舒张。他早年师法赵孟頫,书风秀逸严整;中年兼习云间二沈,兼取宋四家,五十岁后方得心仪风格。书法之变带动画风转型,由细入粗,愈发开朗。他作画不为生计、不逐虚名,只为遣怀、纪游、赠友、唱和,笔墨间尽是人生际遇与心灵起伏。
六十一岁后,沈周自谓“眼花手颤,运笔难久”,画风愈趋简拙,内容更显平淡。他不再追慕范宽之雄浑、郭熙之变幻,转而描摹身边触手可及的情感与日常。七十一岁时,画风更简、题材更俗,鸽子、白菜、水牛皆可入画。七十六岁丧长子,家道中落,他偶以吉祥明艳之作应酬补贴,却甘之如饴。八十一岁时,应王献臣之邀,为《赵孟頫书烟江叠嶂图诗卷》续图,了却友人心愿。
沈周一生无仕途俸禄,无深山遁世,亦无大波大澜。他以平淡人生给出文人处世新解——不必仕途逐利,不必深山避世,君子可借艺事安身,忠于平淡而终其一生。或许此卷文徵明后跋中“葵叶能倾阳,有生勿遗忠”才是这件作品的打开方式:这幅绚烂的蜀葵,像沈周性格一样温厚可亲。纵使历经父丧妻亡的风霜,万般波折过心,他依旧心有所向,忠于笔下的笔墨艺术,忠于日复一日的坚守,更忠于那份自守自适的平淡本真。
沈周《葵花图》卷题跋与钤印考证
沈周画心之后,依次衔接隔水及诸家题跋。鉴藏脉络清晰,昭然可辨。钤印征信印谱、凿凿可据。卷中涵括千古风流、沧桑史事、自然玄旨之隐喻,“忠赤事君”的坚贞初心横贯卷帙、一脉相承,集翰墨之韵、史事之重、品格之高于一体,堪称艺林瑰宝、蔚为绝观。
王铎题隔水:“甲申之变”下的“忠”志寄托
画心后接隔水,有王铎甲申(1644)七月十三日题,文曰“写葵孤干庄严,教人以忠,不当作画观。本卿冯二年丈韫诸,同观者硁斋高公讳弘图,燕及姜公讳曰广,跋者王铎觉之甫。”款侧钤“王铎之印”一方。隔水压脚钤张学良鉴藏印二方,依次为“看画轩”“汉卿所藏”。
考其王铎题跋于“甲申七月十三日”。甲申岁(1644年)北京已陷,同观者高弘图、姜曰广与王铎,皆仕于南明。1644年,王铎亲历明亡鼎革之变,三月,李自成破北京、崇祯自缢,明朝覆灭,已授礼部尚书却未赴任的王铎,随马士英等南明遗臣南下南京;五月,他参与拥立福王建立弘光政权,任东阁大学士等职跻身核心,曾写诗抒复国志,任职中谏阻马士英专权、劝弘光帝整肃朝纲,却未获支持,此年他在忠君理想与末世乱象间挣扎,既竭力维系南明政权,试图延续朱明正统;又已目睹弘光帝的昏庸与朝堂的腐败,陷入“志在报国而无力回天”的困境。
王铎题诗中“葵孤干庄严,教人以忠”,正是借蜀葵“忠赤”之品格,暗契他此年坚守忠君立场、力保朱明正统的心境——以草木喻志,将对南明政权的期许与自身“报国不悔”的执念凝于笔端,即便深知朝堂腐败、复国艰难,仍借蜀葵的“庄严”与“忠赤”自勉。
王铎此时困局中的心境转变,或许意有借蜀葵“倾叶蔽根”之性(“卫足葵”之典),为次年命运抉择埋下伏笔。
王铎于崇祯十三年(1640年)为倪瓒《六君子图》题跋(上海博物馆所藏),距本卷题跋的纪年仅隔四载,两作书风经比对,在风格特质上高度相符。
上款人冯可宗:南明锦衣卫都督的生平与抉择
“本卿冯二”,此人即冯可宗(约1600–1645),冯可宗字本卿,山东青州人,南明弘光政权锦衣卫都督。出身书香世家,父冯起震以画竹名世,为“青州三绝”之首,与董其昌等名家交厚;兄冯可宾为天启进士,官至太常寺少卿。可宗虽以武职跻身权要,却承家风擅书画,尤精竹石,与父兄合绘《竹石图》,获董其昌盛赞“文、苏之后,竹石一派属东海”,家族遗作今藏于鲁省诸博物馆。“韫诸”及《葵花卷》被其收藏,王铎为其题跋。
弘光朝初,可宗深陷政治漩涡。1644年“童妃案”(明季南略卷六,南都甲乙纪),河南女子童氏自称帝妃入京,他主审后见供词详实,据实上奏,却因替童氏申辩触怒弘光帝,遭革职。童氏最终酷刑殒命,此案成为南明信任危机的导火索。同年十二月“大悲案”(罪惟录卷之四),僧大悲自称亲王,倡言潞王当立,可宗与赵之龙、蔡忠共审。阮大铖借机罗织143人黑名单,欲株连东林党,可宗奉命审讯却未参与构陷,终以大悲斩首结案,其在马阮集团与东林党间的微妙处境尽显。
弘光元年五月,清军破南京,弘光帝被俘。据王士祯《池北偶谈》所载,冯可宗“乙酉死于金陵”,以身殉国。
同观者高弘图:南明首辅的“忠节”风骨
高弘图(1583-1645)字研文,一字子犹,号硁斋,济南利津人。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北京陷、崇祯崩,北方明廷覆亡。五月,福王朱由崧于南京建弘光政权,高弘图受命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时马士英、阮大铖欲擅朝政,力推阉党余孽阮大铖任兵部尚书,高弘图力阻其议,力护东林、复社诸臣,由此与马阮集团势同水火。他数度上书弹劾马士英专权误国、恳请整饬朝纲,终因弘光帝偏袒权臣而未果。
弘光元年(1645),马阮集团权势日固,朝政颓败难挽,高弘图自知无力回天,屡请辞官,获准后归隐浙江绍兴。同年五月,清军渡江破南京,弘光政权覆灭,帝被俘。清军继进浙江,绍兴失守,高弘图拒降绝食,数日而卒,享年六十二岁,以死殉明。
同观者姜曰广:南明贤相的“殉国”节义
姜曰广(1584-1649)字居之,号燕及,晚号浠湖老人,江西新建人。与史可法、高弘图并称“南中三贤相”。崇祯十七年(1644)北京陷落后,南京群臣议立新君,姜曰广痛斥福王朱由崧“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七失,力主拥立潞王朱常淓,与马士英等人主张尖锐对立。朱由崧即位建弘光政权后,仍授其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
面对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欲起用阉党阮大铖之议,姜曰广联合高弘图等大臣坚决抵制,数度弹劾马阮专权误国,却因帝意偏袒而无果。弘光元年(1645),马阮集团愈发跋扈,朝政腐败日深,姜曰广深感回天乏术,屡请乞休,获准后归乡南昌。同年五月,南京破、弘光亡,清军旋即进兵江西,南昌沦陷。姜曰广拒降清,绝食未果后自缢殉国,享年六十一岁,以节义终其一生。
沈周自题跋:以诗证“忠”,呼应别号寓意
王铎题隔水后,接沈周自题行书五言诗一首,诗云“芍药家之西,牡丹家之东。各自慕富贵,两邻心所同。均家种葵在南向,花开向日如日红。知均之心如葵心,知均事君抱孤忠。葵哉葵哉,与人相通。沈周。”诗首钤“煮石亭”私印,款末钤“启南”“石田”二方常用私印。题跋前端钤鉴藏印五方,分别为赵一荻“香笙”、张学良“张学良印”、于凤至“凤过眼”、张学良“毅盦”、汪一夔“汪一夔印”;卷尾依次钤于凤至“凤至鉴赏”、赵一荻“香笙过眼”、张学良“张汉卿家珍藏”、“松原”(待考或为蔡嘉)、陈启斌“畏壘堂”、张学良“毅庵”骑缝印,凡六方。
考:
1.《甫田集》记载:题跋的纪年与受赠人
上海图书馆藏四卷本《甫田集》,传为文徵明手书上板,系其诗文最早刻本。卷二载《题陈原会葵南卷》,署甲子(1504),时文徵明35岁、沈周78岁。诗中“陈君五亩园,种葵绕高冈”,及同卷《陈葵南酒间示余秋园八有之作即席奉和》,可证“葵南”乃陈原会之字或号,陈原会其名湮没于画史,文献史料零星有记。
2.《珊瑚网》著录:沈周与陈原会的姻亲之谊
汪砢玉撰《珊瑚网》卷三十七,著录沈周《话别期菊图》,其中有“弘治庚申九月后一日,姻生沈周”,弘治庚申(1500年),沈周自署“姻生”,称陈原会为“葵南亲家”,可见二人有姻亲之谊。
诗中明述,弘治庚申(1500年)亲家葵南自远方到访,双方相约日后共赏菊花,沈周亦许诺专程回访(“且期看菊,一致报谒”),由此可证此次相见后,二人交游往来愈发频繁。
3.《匏翁家藏集》佐证:陈原会与吴门诸贤的交往
吴宽《谢陈原会寄方舄》(《匏翁家藏集》卷二十四)一诗,记亦印证陈原会与沈周、吴宽诸贤交厚。
4.《朱卧庵藏书画目》记载:二人的合作创作经历
朱之赤《朱卧庵藏书画目》(铅印本,第4-5页)另有记载:“王山人仲房行书近作书卷,内前碎一行全。诸先哲挽姜文定公诗,徐仲山源、刘铁柯瀴、林贞肃公俊、施肤庵文显、沈石田周、周希正诏、施川所正思、郑松泉瑛、杨南峰循吉、陈葵南,共十人。”这段著录表明,沈周与陈原会曾共同参与挽诗题咏,存在合作创作的经历。
明代别号图的起源与发展
明代绘画中有一种独特范式,以人物别号为主题,通过山水、园林、书斋、花卉等意象诠释别号寓意,是为“别号图”。这一概念由明代鉴藏家张丑在《清河书画舫》中明确提出,他将“别号”列为明代绘画核心题材,与晋代故实、唐代新题、宋代经籍、元代轩亭并置。别号图的雏形可追溯至元代,赵孟頫《水村图》为钱重鼎“水村隐者”别号所作(葛兰佩认为赵孟頫是别号图的创始人)。明代吴门画派则将其发扬光大:14世纪末杜琼为姊丈魏友松所作《友松图》,以庭院小景紧扣“友松”主题,开吴门派别号图之先河;沈周《邃巷图》(1500)为杨一清而作,深巷意象呼应“邃巷”别号,卷首李东阳篆书题签、卷后吴宽铭文题跋,形成“诗书画印”一体的完整范式;文徵明《兰亭流觞图》(1542)以曲水流觞场景诠释“兰亭”别号,将王羲之《兰亭序》的文人雅集精神具象化;又有为吴奕所作《浒溪草堂图》,以清幽草堂、潺潺溪流的景致,象征主人“不事科举”的高洁志趣;钱穀《求志园图》(16世纪)以修篁古木、冬梅花篱,彰显张凤翼“求志园”的归隐理想;唐寅《悟阳子养性图》则以炼丹场景隐喻“悟阳子”的道家修养,人物不再是山水配角,而成为画面核心。明代中后期,别号图突破吴门地域局限,在江南地区广泛流行。松江派宋旭《雪居图》(16世纪)为孙克弘所作,以雪景园林呼应“雪居”别号;陆治为徽商吴溪阳绘制《溪山余霭卷》,丁云鹏补绘《溪阳图》,借山水意象寄托“溪阳”别号的隐逸情怀。别号图常采用“引首篆书——画心——题跋”的三段式结构。北京故宫藏沈周《邃巷图》中,引首李东阳篆书“邃巷”二字,画心绘深巷景致,后附李东阳《邃巷解》、吴宽《邃巷铭》,文字既阐释别号内涵,又深化画面意境。文徵明《少峰图》虽已失传,但据《清河书画舫》记载,图后附有张情《少峰记》与“少峰歌”,通过图文结合,点明“少峰”源于昆山玉峰的地理渊源。杜琼《友松图》卷,前有杜琼绘庭院雅集,后有文伯仁跋。文徵明《兰亭流觞图》卷,前有细笔设色画,后书《兰亭序》并诸家题诗。
《葵花图》作为别号图的依据
本卷《葵花图》虽无引首,但依旧遵循别号图之形制:前绘蜀葵以应“葵南”别号,后附题跋以释寓意。题跋以芍药、牡丹的“慕富贵”与蜀葵的“向日”形成对比,核心推崇“知均事君抱孤忠”的忠君本心;复以“葵哉葵哉,与人相通”的反复咏叹,强化情志,使蜀葵之物性与“葵南”之品性浑然相融,借花木意象固化“葵南”身份。故此卷实为沈周专为“葵南”陈原会写赠的别号图。
沈周书画及印鉴考证:创作纪年与晚年风格《卧游图》呼应
沈周晚年传世名迹中,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卧游图》册页自是绕不开的代表作,其花卉题材共五开,分别绘杏花、秋葵、栀子花、芙蓉、枇杷。细察二者技法与设色:《卧游图》的花卉勾勒、设色,与《葵花图》中蜀葵的叶片筋络、叶根勾勒及花瓣设色完全一致。(仅选“芙蓉”一开比对,其他几开技法均一致);尤其在题款与印章方面,《卧游图》与《葵花图》的款识、印章完全吻合,严丝合缝。
题跋“沈周”之“周”字转笔棱角外突,是其晚年书法特征。全篇“沈氏黄体”已确立,取黄庭坚笔势跌宕、中宫紧收之核心,具长撇大捺的遒劲之姿,又融入个人意趣,行笔稳健、墨色自然。此风格与《卧游图》题跋高度契合,亦同辽宁省博物馆藏沈周71岁《跋陆游自书诗卷》一致。
文徵明题跋:迄今所见“文壁”款署最早实物真迹之一
沈周题跋后接文徵明草书诗题(文不录,详见释文),款署“衡山文壁”,下钤“徵明”私印一方。题跋前端钤鉴藏印三方,为张学良“定远斋”、吴廷“江村”、张学良“毅庵”骑缝印;卷尾钤张学良“学良”骑缝印、“毅庵藏书”骑缝印,凡二方。
诗题以“葵”为核心展开,紧扣陈原会“葵南”别号,融蜀葵“倾阳”物性与文人“忠君”品格。葵花向阳的天性隐喻“忠”为处世纲常,既呼应沈周题跋“向日”寓意,也契合陈原会品性追求。诗中“种葵绕高冈”“种葵三十年”,既写实其种葵场景,更以“三十年”凸显对“忠”的持之以恒;“饥以葵为羹,醉与葵相忘”,刻画与葵相融的闲适,尽显“以葵明志”情怀。诗题的后半段转入哲思“秋风凋百卉”以秋风喻乱世、恶草喻奸佞,暗抒忠臣受压之愤;“结发奉明主”“有如东逝水”直抒坚守忠君之道、历经波折不改其志的决心;“愿持云锦章”化用“补衮”典故,表辅佐明君、向往清朗的理想;“归来视山园”则回归隐逸,彰显“达则兼济、穷则独善”的文人哲思。
款署“文壁”的年代考证
本卷文徵明题跋落款“衡山文壁”,文徵明初名壁(从土不从玉),字徵明,后以字行,更字徵仲,号衡山居士。其名“壁”根据文献记载,他在42岁(1513年)前后正式以字行,此后逐渐停用原名“壁”,转而使用“徵明”或“徵仲”。
案:传世文献可稽,《石渠宝笈初编》著录文徵明《仿怀素草书一卷》,署年1504年(甲子),与上博《甫田集》所载《题陈原会葵南卷》纪年契合。该卷拖尾有文嘉、王穉登、文从简题跋,经朱之赤鉴藏,曾赏溥杰,原藏吉林省博物院现下落不明,然可证35岁文徵明“仿怀素”书风。
本卷《葵花卷》文氏题跋,以“字势连绵”为显著特质。笔墨连贯轻重得宜,流转圆活,合规度而有神采,兼具王羲之萧散蕴藉与怀素奔逸洒脱之韵。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唐怀素《自叙帖》(素有“中华第一草书”之誉),将本卷笔势与《自叙帖》悉心比对,其运笔连绵不绝的特质尤为显著。《自叙帖》中“壁”字的书写范式,与本卷“壁”字的行笔轨迹、笔法特征高度契合,足见文氏对怀素草法的取法之深。
真迹佐证:同期作品的风格呼应
在文徵明同期真迹中,又有了新的佐证。台北故宫博物院藏《落花图并诗》卷中,查检出落款“壁”且书风高度吻合之文徵明跋文。该卷又名《落花图卷》,著录于《石渠宝笈初编》,确认为沈周传世真迹。据该馆考证:“甲子(1504)年春,沈周赋落花诗十首,以示文徵明。文徵明与徐祯卿、吕㦂、唐寅均有和作。此幅落花图为沈周所作,自书落花诗十首,文徵明书其和章。沈氏书画均未署年款,文徵明署戊辰(1508)六月,是年沈周82岁,文徵明39岁。”台北故宫博物院此卷较本件《葵花卷》虽纪年晚四载,但细析文氏书迹,两卷书风特征几乎一致,款署“壁”字笔法特征亦高度契合。
此题跋钤印“徵明”见《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文徵明》P178,第110印。与本卷比对,两者皆完全一致。
综上,结合《自叙帖》以《落花图并诗》卷款署纪年及书风为参证,可确证本《葵花卷》题跋纪年“甲子(1504)”属实,时文徵明35岁。此卷乃迄今所见“文壁”款署最早实物真迹之一。(这一结论在下述王鏊题跋的时空逻辑中,得到了更为明确的强调。)
王鏊题跋:帝师宰辅的“忠赤”自勉
文徵明题跋后接王鏊行书五言诗题(文不录,详见释文),款署“王鏊”,下钤“济之”“玉堂学士”二方私印。诗首钤“共月庵”印一方,卷尾钤张学良“十八冠军”“毅庵”二方鉴藏印。
王鏊(1449-1524),字济之,别号守溪,晚年号震泽先生,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明成化十年(1474年),他乡试、会试皆夺魁,殿试位列一甲第三名,授翰林院编修。
弘治初年,王鏊迁侍讲学士,充任经筵讲官;后转少詹事,擢升吏部右侍郎。在朝35年,历经宪宗、孝宗、武宗三帝,正德初年入阁为相,贵为帝师和宰辅。他一生颇多建树,被门生唐寅誉为“海内文章第一,山中宰相无双”。著有《姑苏志》《震泽集》等,《明史》卷一百八十一有传。
题跋创作时间与背景考证
案:本段王鏊题跋虽未落年款,但钤有“玉堂学士”一印,“玉堂学士”是古代对在翰林院任职的学士的雅称,“宋以后翰林院亦称玉堂。王先谦补注引何焯曰:'汉时待诏於玉堂殿,唐时待诏於翰林院,至宋以后,翰林遂并蒙玉堂之号。”《明实录•孝宗实录》卷九记载,王鏊于明孝宗弘治元年(1488年)39岁时,升任从五品侍讲学士,兼任皇帝日讲官,为孝宗讲解经史。弘治八年(1495年)46岁时,他改任侍读学士,仍兼日讲官;同年参与《大明会典》编纂,出任副总裁。此印便是其担任侍讲学士、侍读学士等职期间所制。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赠别诗》中有钤盖“玉堂学士”一印,与本卷此印核对一致。
弘治十六年(1503)《明实录•孝宗实录》:“吏部右侍郎王鏊以文忧去任”;文徵明《太傅王文恪公传》:“弘治十六年,王鏊父王琬去世,王鏊返乡奔丧”。
弘治十七年(1504年)八月,守孝期间的王鏊受苏州府知府林世远聘请,从东山故居前往苏州府城,以主编身份重修《姑苏志》。他邀祝允明、文壁(文徵明)、浦应祥、朱存理、邢参、蔡羽、杜启七人同修,仅一年就完成志稿,王鏊又为之作序。(苏州市地方志办公室档案、江苏省情网历史文献、《姑苏志》原书序跋)
本件《葵花卷》上的王鏊题跋,即作于其1503年归乡守制后,1504年重修《姑苏志》期间。这一结论与上海图书馆藏四卷本《甫田集》卷二《题陈原会葵南卷》中署“甲子(1504年)”的题跋时间相互印证,同重修《姑苏志》的还有文徵明(《姑苏志》序中记作“文壁”),进一步得以确认文氏题跋的时间。
书法风格与题跋寓意
王鏊书法师二王及颜真卿,线条温润遒劲,提按转折分明。此题,书法清劲爽健,气韵平和醇雅,无狂放张扬之态,尽显文人书卷气与庙堂端庄感。王鏊传世作品中《行书陆隐翁七十寿序卷》(上海博物馆藏)等均是此类瘦硬挺拔的书风,且落款与本卷皆为比对一致。
值得一提的是,在题跋完本卷的后的正德元年(1506年)四月,57岁的王鏊被召回京,因刘瑾专权乱政,多次直言劝谏,均被武宗搁置,与刘瑾矛盾日益尖锐。连续上疏请求致仕,言辞坚决。61岁返乡,整理著述,完善《震泽长语》《震泽纪闻》等书;他以清廉自守,家无积蓄,被时人称为“天下穷阁老”。
再去回头品读,王鏊这首诗题,以“葵藿倾阳”为核心意象展开,借自然物理隐喻忠臣事君的坚定初心。诗中“尔何微”“独专所向”两句,既点出葵花的卑微之态,又凸显其不随波逐流的特质——即便自身平凡,仍对“太阳”始终保持绝对专一,暗喻虽出身平凡,却始终坚守本心。而“葵心南向终不移,知君立朝亦如此”两句,暗喻其立身朝堂、始终不改忠君报国本心的品格。王鏊意借蜀葵的“坚守”与“忠赤”自勉。
周天球题跋:画作流传的重要记录
王鏊题跋后接周天球行书题跋,款署“丙辰(1556)九月望同里周天球。”下钤“群玉山人”“周氏公瑕”二方私印。诗首钤“宣平斋”骑缝印一方,卷尾钤于凤至“吉翙楼”“凤欣赏”二方鉴藏印。
周天球此诗题,详述本卷来龙去脉,展卷可见繁花烂漫,王鏊(王太傅)、文徵明(文太史)先后为题诗咏赞,字里行间兼具规谏劝勉之旨与忠君爱国之情。是故此卷之贵重,远不止于葵花绘事之精妙。司马剑泉公(郭仁)率军南征、平定夷乱,军务繁剧之余,于售者处得见此卷,不惜重金购藏,亦非独赏葵花画工之巧。盖因画作意境与己之心境相契,遂不由自主倾心赏爱。余与剑泉公同自嘉禾启程,途中公出此卷示余,因书此以记其事。
对文、王题跋的再次佐证
从周天球的题跋可知,此卷被“司马剑泉公”重金购得。从书画鉴藏角度看,嘉靖三十五年(1556),时年42岁的周天球已是文徵明晚年最倚重的弟子之一,他所述也为再次佐证王鏊、文徵明二人题跋的真伪提供了重要参考。此钤印“群玉山人”、“周氏公瑕”见《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文徵明》P595,第6印、第10印。与本卷比对,两者完全一致。
郭第题跋:延续的流传脉络
周天球题跋后接郭第行书题跋,款署“今岁辛卯(1592)夏日......七十八侬吴郡郭第。”下钤“焦山子”“郭弟之印”二方私印。诗首钤张学良“散佩堂”印一方,题跋前端钤张学良“静宽堂”“定远斋主人”二方鉴藏印;卷尾依次钤张学良“父子节度”“临溟张氏珍藏”二方鉴藏印。
郭第的题跋是继周天球之后的又一重要记录,将手卷的流传时间从嘉靖三十五年(1556)延伸至万历二十年(1592),清晰呈现三十余年间本卷的传递轨迹。
郭第,字次甫,号五游,人称郭山人,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好游,晚年遁迹焦山为道士,与汪道昆、文彭、陆应阳均有往来。据《丹徒县志》记载,郭第与王世贞、李攀龙、汪道昆、屠隆等明代名士交往密切,后者曾多次进山造访,与他共论当代世事。志中亦彰显其刚正不阿的品格:因深恶权臣严嵩,郭第遭其蓄意构陷却幸免于难,遂遁迹荒山,潜心修炼形法,隐居数载。
郭第在题跋中提及剑泉为“吾家子静”,由此可知剑泉姓郭,郭仁(1510-?),字静甫,一字子静,号剑泉,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今江苏苏州)人,明代嘉靖年间官员、文人。
明正德五年(1510年),郭仁生于吴地书香之乡,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登丁未科进士第,此前已中应天府乡试第一百三十一名举人。初入仕途,授内阁中书舍人,后因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俺答犯京师,时局动荡之际擢广西道试监察御史,次年实授。
任职御史期间,郭仁以刚正闻名。时户部尚书孙应奎提议加派苏州府税银八万五千两,他体恤乡梓民艰,直言弹劾,触怒嘉靖帝,被贬外放福建永安县知县。在永安任上,他节用爱民,清理隐匿田粮,精简冗费,减轻赋税刑罚;又重视教化,修建析檐书院,修葺宋代名相邓肃讲学之所栟榈书院,政声卓著,被当地奉为“名宦”。
数年后,郭仁重返中央,历任刑部主事、兵部员外郎、车驾司郎中。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他投身东南抗倭战事,于浙江秦驻山大败倭寇,凭战功擢光禄寺少卿。然次年(1557年),其仕途戛然而止,罢职归乡,此后事迹史无明载。郭仁文武兼备,既以直谏留名,又以惠民建功,兼擅诗文,著有《剑泉奏议集》,留存《题登云塔万玉轩》《分菊》等诗作。其一生践行士大夫“兼济天下”之志。
杨继盛《杨忠悯集》中载有《题郭剑泉岁寒松柏卷》,诗中追述其宦海经历,肯定了他身为御史时的正直敢言,也赞誉了他转任刑官后的公正秉持,更以松柏喻其坚贞节操。从这首题诗中,亦可窥见郭仁不屈的品格——这或许正是郭第“厚费以购,亦不独以花重也,象与心会,便不觉缔爱乃尔”(引周天球跋语)的深层缘由。
递藏脉络梳理:从明代到民国的流转轨迹
1.郭仁、冯可宗递藏
《葵花卷》首藏者为郭第题跋中“吾家子静”的郭仁(1510-?),其生平详见上文。后据王铎题跋“本卿冯二年丈韫诸”,可知该卷为冯可宗(约1600–1645)所藏,其珍存私府,亦是王铎题跋之由。
冯可宗为明末竹石画家冯起震第四子,出身艺术世家,家族擅绘竹石,获董其昌盛赞“文、苏之后,竹石一派,属东海矣(冯氏)”。政坛上,他身为锦衣卫最高长官,于南明弘光朝(1644-1645)主持重建锦衣卫、执掌侦缉大权,是核心人物之一,《明史》载其史事颇丰。
其收藏活动见《阳羡砂壶图考•徐友泉传》:吴天石(吴梅鼎兄)得徐友泉所制“徐壶”,转赠阮大铖,大铖复赠冯可宗;崇祯间,围绕此壶的《陶宝肖像歌》争咏一时。可见冯可宗醉心艺术收藏,且好邀文人题咏共赏,此与《葵花卷》请王铎题跋、高弘图与姜曰广同观之况一致。
2.吴廷递藏
自冯可宗后,此卷流入明清时期徽州最大的收藏家“吴廷”之手,卷钤“新安吴廷”、“江村”印,可知为吴廷旧藏。吴廷(约1555或1556—1626后),又名吴国廷,字用卿,号江村(亦作“江邨”),斋名“余清斋”,安徽歙县西溪南(今黄山市徽州区)人,晚明著名的书画收藏家兼古董商人,曾捐资为国子监生(太学生),凭借雄厚财力和卓越眼力,成为徽商收藏群体的代表人物。明李维桢《大泌山房集》中的《吴节母墓志铭》曾这么评价吴廷的鉴赏能力,“鉴裁明审,无能以赝售者”,足见其鉴藏眼力之精。其“余清斋”收藏囊括了大量珍贵书画名迹,例如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王珣《伯远帖》、王羲之《官奴帖》、颜真卿《祭侄文稿》和米芾的《蜀素帖》等。绘画中有五代黄筌《写生珍禽图》、南宋杨补之《雪梅图卷》等。吴廷与董其昌、陈继儒是好友,他们之间常有书画的买卖和交换。吴廷还主持刻印了《余清斋法帖》,收录了众多名家法书,被后世视为明代集帖中的精品。清代宫廷所收藏的许多书画珍品,有不少都曾是他的旧藏。
3.汪一夔递藏
吴廷(1556-1626)之后,本卷入汪一夔手,卷中有“汪一夔印”、“元龙”印以证之。
汪一夔,字虞颺,安徽泾县宣阳都人,根据《泾县志》,他是嘉庆甲子科(1797)钦赐举人。乙丑(1805)会试,钦赐翰林院检讨,年一百有三岁。《石渠宝笈初编》中有三件作品钤有“汪一夔印”,为李公麟明妃出塞图、顾安倪瓒合作古木竹石、赵孟頫汀草文鸳。《石渠宝笈初编》成书于乾隆十年(1745),所以这些作品都是经过青年汪一夔的收藏再进入内府。“元龙”印同见于顾安倪瓒合作古木竹石,台湾兰千山馆藏褚遂良黄绢本兰亭上亦并见“汪一夔印”与“元龙”印。
从吴廷大致卒年1626年,到汪一夔乙丑(1805年)会试时,此卷递至汪一夔手中已逾二百年,历经明末动荡、农民起义,及1644-1645年明清易代。
4.张学良递藏
自汪一夔之后,此卷归入“民国四公子”之一张学良的收藏。张学良的收藏活动始于20世纪20年代,核心品类为古代书画。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沈阳被日本关东军占领,关东军司令本庄繁将张氏帅府内的钱财,连同张学良十余年间收藏的大批古代书画一同运往北平,欲交予张学良本人。为顾及公众影响,张学良并未收下这批藏品,而是要求日军将其原样运回沈阳。此后历经战火动荡,这批珍贵藏品大多散失各处,其中唐摹本王献之《舍内帖》便流入日本。不过日军的侵略并未中断张学良的鉴藏活动,他在北京、天津等地仍不遗余力地搜访法帖字画,本卷《葵花卷》曾刊于由中国画学研究会主办的《艺林月刊》第33期(1932年)。刊出时该卷尚未钤盖张学良藏印,由此可推断其入藏张学良之手的时间,应在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此外,画上还钤有张学良原配于凤至及其续弦赵一荻的藏印(钤印在沈周自题跋处)。
1936年“西安事变”后,张学良失去人身自由,他将庋藏于西安行署的书画委托给***的私人顾问、澳大利亚人端纳(W.H.Donald)暂为保管。后来这批藏品由赵四小姐派人转移至浙江奉化溪口,暂存于雪窦山中国旅社的库房。抗战全面爆发后,藏品随张学良辗转皖、赣、湘、黔等地,最终被带至台湾。
1961年张学良解禁时,其五弟张学森已定居夏威夷并任职于某航空公司。张学森特意派长女闾蘅、次女闾芳留在台湾,照料张学良的日常生活。1990年,张学良彻底解禁;1991年他访美后,前往夏威夷张学森家中长住,当时已萌生在檀香山终老的想法。
1993年底,张学良的绿卡申请已有眉目,其家属遂力劝张学良与赵四小姐将书画藏品以专场拍卖的形式处置,最终获得二人同意。1994年,这批藏品在苏富比“定远斋藏书画专场”中全数高价成交。
5.“清玩雅集”陈启斌
本卷曾参与1995年9月的《中华文物集粹•清玩雅集收藏展》——此展由北京故宫博物院发起,旨在庆祝该院成立70周年(1925-1995)。“清玩雅集”是台湾著名私人收藏家社团,成立于1992年,创始人包括国泰集团掌门人蔡辰洋、蔡一鸣、馥记建设董事长陈启斌及徐政夫。本卷《葵花卷》钤有陈启斌“畏壘堂”一印。
1995年8月5日,该社团先于台北历史博物馆举办预展;同年9月,精选160件珍品运抵北京故宫,以“中华文物集粹•清玩雅集收藏展”为题在永寿宫正式开展。这场展览不仅是故宫70周年的庆生活动,更是两岸文物收藏界首次大规模官方交流,具有里程碑意义。本卷《葵花卷》的相关信息,已详细收录于此次展览的图录《中华文物集粹——清玩雅集收藏展》第46至47页。
近年来谈及张学良旧藏作品的收藏市场,北京保利2019秋季拍卖会上便有一例极具代表性的成交:他旧藏的项元汴《竹菊图》,最终以4427万元成交价落槌,在市场上引发不小轰动。而同为张学良旧藏、出自“吴门画派”领袖沈周之手的这卷《葵花图》,其价值又该如何估量?
装裱与鉴藏印佐证
从装裱风格来看,此作的包首织锦、内隔水用锦及整体装裱样式,与张学良旧藏的王翚《江山卧游图卷》(2016年保利上海拍卖,钤有张学良鉴藏印)、王翚《载竹图卷》(嘉德拍卖,钤有张学良鉴藏印)、杨文骢《南归图卷》、2025春保利钱选《西旅献獒卷》高度一致。
在张学良的交往圈中,马霁川是他在字画装裱方面交往最为密切的人。马霁川于1919年创办“玉池山房”,以精湛的装裱技艺和严格的质量把控闻名,吸引了于右任、张学良、张大千等众多名流往来。张学良曾有一幅受潮反铅的手卷,于右任收藏的多幅碎裂宋元古画,均经“玉池山房”整修后重焕生机。
或为宋代“金粟山藏经纸”的珍贵遗存
这卷作品装裱精良,最珍贵者为引首所用宋代名纸“金粟山藏经纸”。此纸简称金粟纸或金粟笺,因浙江海盐(今海宁)金粟寺所藏佛教经卷用纸独特而得名。清人沈宗骞在《笔墨缣素琐论》叹其“盈尺数金”,乾隆在《御制诗文全集》中盛赞其品质超澄心堂纸。如今金粟纸制作工艺已失传,更添稀有。纸张鉴定并非笔者专长,对其的深入研究需专业学者聚焦个案开展分析,目前学术界已有《金粟山藏经纸流失考》(姜勇)、《论金粟山藏经纸》(刘仁庆)等文献。希冀更多艺术爱好学者,投身此卷纸的文化价值研究,让这份宋代造纸技艺的珍贵遗存,被更全面地认知与传承。
结语:画作整体价值
沈周《葵花图》卷作为“吴门画派”领袖沈周晚年的经典别号图,集艺术价值、文化内涵与历史厚度于一体,纵与《庐山高》《卧游图》等传世名作相较,其笔墨神采与意境格局亦不落下风,更堪称沈周花鸟画创作领域的代表性杰作。画作以蜀葵“向日忠赤”的寓意为灵魂,工写相济的笔墨既恪守写生本真,又融入文人雅趣,印证了沈周兼收宋元、开创文人水墨写意花鸟画的艺术成就。卷后王铎、文徵明、王鏊等名家题跋,牵系“甲申之变”“明清易代”的历史风云与一众风流人物,不仅以笔墨风华为画卷添彩,更借蜀葵意象寄寓忠君守节、坚守本心的赤诚情志——其中文徵明题跋尤为珍贵,更是迄今所见“文壁”款署的早期实物真迹之一。
此卷流传脉络历历可考:自明代陈原会始,历经数百年递藏流转,终入张学良“定远斋”珍藏。其原配装裱完好如初,加之引首所用宋代金粟山藏经纸,更显稀世之珍。这幅作品是沈周平淡人生与艺术坚守的生动写照,是蜀葵文化意蕴的集大成之作,亦是吴门画派自开创期至鼎盛期两位领袖的书画合璧,更是串联艺术、历史与文人精神的关键纽带,它为梳理明代绘画脉络、解读文人品格内涵、考证书画鉴藏史变迁,提供了一份兼具真实性与价值性的珍贵例证。

饥以葵为羹 醉与葵相忘
——读沈周《葵花图卷》
文/王照宇 苏州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
在中国文化史上,“蜀葵”是一个在文学与绘画领域极为常见的创作母题,更为甚者蜀葵亦曾出现在唐代的敦煌壁画上,成为与莲花并驾齐驱的佛教名花。这是因为蜀葵不仅花朵漂亮,种植的适应性强,而且具有一定的药用价值,使它逐渐成为画家和文学家笔下最为挚爱的花卉之一。就目前存世绘画作品实物来看,自宋代的李从训开始,殆至明代的沈周、唐寅、陈栝、张宏,以及清代“扬州八怪”中的李鱓、李方膺、罗聘、蒋廷锡、奚冈、改琦、方乾、张熊、虚谷、任伯年等名家,都曾有“蜀葵图”传世。单就明代画坛而言,就文献与实物来看,尤以“吴门画派”似乎更为钟爱绘制蜀葵,这其中更以沈周为最。
2025年保利二十周年秋季庆典所见的张学良“定远斋”旧藏——沈周《葵花图卷》,画心纸本设色,纵23厘米,横158厘米(不包括拖尾长度),卷尾贉纸依此有王铎、王鏊、文徵明、周天球、郭第等明清六家题跋,并先后经明代郭仁、冯金吾、吴廷,及清代汪一夔,迄近代张学良、于凤至夫妇等人收藏,可谓流传有绪。画心从右到左依次绘玲珑剔透的太湖石数块与成片怒花盛开的蜀葵,所有物象均描绘真实生动,采用了较为写实的处理手法。构图上疏密有致,繁简对比安排破费匠心,营造了疏朗秀雅的画面气息。蜀葵的描绘纯用“没骨法”,不用线条勾勒外轮廓,直接敷色渲染,枝叶色彩变化丰富,动态摇曳多姿,花卉晶莹剔透,各具形态,毋庸置疑画家写生的作品。沈周“绘画承家学,三四十岁仿董巨山水,学元人吴仲圭、王蒙,上溯董巨,六十岁左右吸收广了,学宋名家,用笔简了。早年肉多,晚年骨多。沈特点是骨法鲜明,少皴,愈益苍老,简练,面貌多(薛永年《徐邦达讲书画鉴定》)”。此手卷本幅无款,但据卷后文徵明题跋后的“文壁”款,应知此书当题于文氏四十二岁之前,而沈周又年长文氏四十三岁,故可以知晓此图至少应为沈周七十岁以后的作品,当属晚年作品。太湖石的处理勾皴兼具,勾线较多,正可谓“骨法鲜明”,蜀葵色彩淡雅,吴湖帆曾言沈氏花卉“色彩师法钱舜举,以色泽为第一,古、艳、沈(沉)、静四字全备”(吴湖帆《梅景书屋随笔》)。太湖石的古与沉,蜀葵花的艳与静,都能在沈氏笔下一见端倪。就艺术渊源而言,石田花卉主要取法宋元的“墨戏”和水墨淡设色写意之法,尤以南宋牧溪、元人张中等人为主,形成了“朴厚淡逸”别具一格的花鸟画风格,直接影响了以后的徐渭、陈淳大写意之法。
文徵明卷后题诗,见于《文徵明集》“题陈原会葵南卷”,且与周道振先生生前辑录的《文徵明集》中的文字完全一致(周道振《文徵明集:卷上》),可见此诗文渊源有自,而上海图书馆藏四卷本《甫田集》中则署甲子(1504年)款,时年徵明三十四,沈周年七十八,由此坐实了该作品的创作时间。就目前存世实物来看,沈氏尚有现藏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的《奇石蜀葵图》,纸本设色,纵126.6厘米,横44.2厘米,画心左上方有沈氏自题明确的作画时间,成化十一年乙未(1475年),石田时年四十九岁,画中蜀葵与太湖石的造型,笔墨与色彩,几乎与此图完全一致。太湖石以线勾勒外轮廓,渲染多用湿笔,蜀葵的花叶皆用“没骨法”,但细腻程度不及张学良“定远斋”旧藏的《葵花图卷》。
很有意思的是无锡博物院藏有一幅沈周六十九岁时书写的行书《端阳词》,词作下方有晚明吴地著名画家张宏所绘的墨笔蜀葵图(纸本墨笔,纵100.5厘米,横44.1厘米),画中的《蜀葵图》沈周词作落款“弘治乙卯”,即公元1495年,沈周时年六十九岁。而张宏《蜀葵图》则自题:“壬辰夏日客友持石田翁《端阳诗》见示,下多空纸,阴乘兴写此,不敢媲美先哲,聊以寄意云尔。鹤涧老人张宏,时年七十有六”,“壬辰”即1652年,距离沈周作诗已经过去了一百五十八年,说明这是吴门后学张宏在一张由沈周书写的画纸上所做的《蜀葵图》。此图自右至左绘制以倾斜坡石,其上有菖蒲与蜀葵几株,花叶皆用“没骨”之法,叶脉以浓墨勾勒,处理手法倒是完全同于“定远斋”旧藏的《葵花图卷》,可见石田花卉对于吴门后学的深远影响。
而广州市美术馆收藏的陈淳之子陈栝所绘的《蜀葵图》,全图物象布陈与笔墨处理几乎完全近于沈周,无疑是取法乃父,进而远溯石田之法。由是可见石田“蜀葵图”在图式、技法、审美等方面对于当时吴地画坛的深远影响。具体而言,物象选择上主要以太湖石配蜀葵,偶有菖蒲辅之;构图上则多用近乎局部书写的方式,集中描绘太湖石与蜀葵;技法上几乎无一例外地使用了“没骨法”,大面积使用色泽渲染物象,仅以少许线条勾勒植物筋脉;审美情趣上都追求由沈周所开创的“朴厚淡逸”之趣。沈周以后的许多画家为什么偏爱蜀葵,“定远斋”旧藏《葵花图卷》后的文徵明题识,其中的“种花必种葵,葵叶能倾阳”,“饥以葵为羹,醉与葵相忘”数句似乎解释了古人为什么偏爱的原因。而恰恰有趣的是,沈周的《葵花图卷》正是绘制给他一位名叫陈葵南的姻亲,以物喻人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突出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