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徵明 1551年作 行书自作诗 手卷

题签：文待诏书长卷。钤印：林朗庵收藏印。
题识：兰桡十里下横塘，漠漠风撩鬓影凉。野水秋来寒玉净，碧山西去暮云长。行边黄偃禾栖亩，眼底红酣树饱霜。落尽晚霞新月上，空江渺渺白萍香。贪看粼粼水拍堤，扁舟忽在跨塘西。千山过雨青犹滴，四月寻春绿已齐。湖上未忘经岁约，竹间觅得旧时题。晚烟十里归城路，不是桃源也自迷。春尽南湖碧玉流，故人湖上共夷犹。平桡野渡沿青草，叠鼓中川起白鸥。云日霏霏梅子雨，风蒲猎猎藕花洲。行春桥外山千叠，尽逐波光上彩舟。嘉靖辛亥九月廿又六日，风雨骤寒，漫尔适兴，时年八十有二。徵明。
钤印：文徵明印、徵仲
鉴藏印：曾在林朗庵处、林柏寿印
题跋：
1.衡山大书逼近山谷，最为难得。陶斋。钤印：端方之印。
2.衡山小楷精能之至，大书世不多见。此卷劲拔流丽，政可谓缩之毫厘，拓之寻丈，高下在心，卷舒随手者。萱野先生其善存之。共和乙丑（1925）春，叶恭绰。钤印：遐盦。
3.衡山书师二王，此独大似涪翁，纵横峭拔，殊有高致。工于书者，无所不能，信然。乙丑（1925）莫春，吴兴沈瑞麟。钤印：沈、竹溪村萌。
4.民国十八年（1929）九月十七日，张继敬观。钤印：张继之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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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1.林朗庵、林柏寿旧藏。端方、叶恭绰、沈瑞麟、张继题跋。
2.叶恭绰题跋中提到“萱野先生其善存之”，“萱野”或为萱野长知。萱野长知（1873-1947），日本政治活动家，同时也是孙中山的密友及革命支持者。他深度参与了辛亥革命，曾为革命党人筹措经费、运送武器，与居正、戴季陶等国民党元老关系密切，并长期担任孙中山的顾问。他以私人身份为中国革命提供帮助，尤其在经济和军事方面给予了大量支持。
3.林朗庵（1897-1971），名熊光，号朗庵，是近代著名的实业家与书画收藏家。他雅好古董字画，具备极高的鉴赏和收藏能力。早年以重金购得黄庭坚的《王氏墓志铭》草稿，并以“尊尚古室”命名书斋。此后，又陆续获得宋代徐熙、米友仁、李公麟等人的真迹，因此将书斋更名为“宝宋室”，并著有《宝宋室笔记》。他的收藏在1923年关东大地震和二战期间的空袭中遭受重创，但他的鉴藏眼光和对艺术的热情，依然使其成为近现代书画收藏史上不可或缺的人物。
4.林柏寿（1895-1986），字季丞，为板桥林家“本源”系成员，林朗庵族叔，是著名实业家和艺术收藏家。他曾担任台湾银行常务理事、第一商业银行董事、台湾水泥董事长等重要职务。林柏寿在艺术收藏和文化事业上亦贡献卓著。他建立了“兰千山馆”来收藏其珍贵的艺术品，并将331件藏品无偿借给台北故宫博物院展出。
5.端方（1861-1911），字午桥，号陶斋，是清末著名的封疆大吏、金石学家和收藏家。他的收藏极为丰富，尤以金石器物为精，其斋号“陶斋”便源于此。然而，他的书画收藏同样可观，曾著有《壬寅消夏录》，收录了其所藏的书画作品。
6.叶恭绰（1881-1968），字誉虎，号遐庵，晚年别署矩园，是民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学者、书画家和文物收藏家。
7.沈瑞麟（1874-1945），字砚裔，浙江湖州人，清末至民国时期的著名政治家、外交官。他早年通过科举中举，步入仕途，1902年开始其外交生涯，先后在比利时、德国、奥匈帝国等国担任使馆随员及公使，是清末重要的外交人物。
8.张继（1882-1947），字溥泉，是近代中国著名的革命家、政治家。早年留学日本，在早稻田大学学习期间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后，他参与创建国民党，并在民元国会中被选为首任参议院议长。此后，他长期追随孙中山，致力于维护三民主义，是国民党元老和“西山会议派”的主要成员。

学黄臻境 耄耋适兴
——文徵明《行书自作诗》赏析
“天下法书归吾吴。”王世贞此语，对明代中叶书坛形势的精辟洞见。彼时吴中苏州文脉鼎盛，艺苑星驰，尤以书法一道冠绝海内。文徵明成为吴门艺坛的擎旗者，更是董其昌之前明代书画界的坛坫宗主，其影响力贯穿朝野，为一代艺林所宗仰。
嘉靖三十年辛亥（1551年），于耄耋之年的文徵明而言，堪称艺事鼎盛之岁。时年八十二岁的他，笔力逾老逾健，先后挥毫写下《归去来兮辞》页（北京故宫博物院藏）、《醉翁亭记》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前后赤壁赋》卷（南京博物院藏）等多件书法精品，而本卷《行书自作诗》便是这一时期行书创作中的扛鼎之作。款署“嘉靖辛亥九月廿又六日，风雨骤寒，漫尔适兴，时年八十有二”。
文徵明早年师从沈周，而沈周恰是笃嗜推尊黄庭坚书法的大家，家中藏有《伏波祠帖》《杜甫律诗二首》等黄庭坚真迹墨宝。自弘治二年（1489）执弟子礼于沈周门下后，文徵明深濡其学黄理念，三十年前便在沈府得观黄庭坚《伏波祠帖》，这份早年的艺术启蒙，为其晚年专攻黄体埋下了深厚伏笔，亦成为其书风变法之重要根基。
八十二岁的文徵明，历经宦海浮沉与人生沧桑，早已洗尽铅华，臻于“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人书俱老之境。此时的创作，已全然挣脱功名桎梏，纯粹出于“漫尔适兴”的率真流露。诗卷中“落尽晚霞新月上，空江渺渺白萍香”“晚烟十里归城路，不是桃源也自迷”等句，既绘江南水乡清幽之致，更藏超然物外、耽于自然的澄明心境。此种心境投射于笔端，既有岁月沉淀的苍劲，又不失文人的温润，无烟火气，却有生命力。叶恭绰在题跋中盛赞其“劲拔流丽，政可谓缩之毫厘，拓之寻丈，高下在心，卷舒随手”，沈瑞麟亦评其“纵横峭拔，殊有高致”，二家之论，精准道破此卷骨力内蕴、气韵天成的艺术精髓。
展卷细赏《行书自作诗》，其笔力遒劲沉厚，中锋立骨，逆入平出、裹锋涩行之法运用臻熟；师法多家而能熔铸一体，转折处温润与棱角并呈，长画如剑戟凌云，竖笔似苍松立根，撇捺舒展含韵，既具黄庭坚“长枪大戟”的视觉张力，又不失文氏行书的细腻蕴藉。结体上恪守黄庭坚“中宫收紧、四面开张”之法，呈辐射状舒展却排布匀妥，循儒家中庸之道，以平正为基而暗藏欹侧，重心稳固却见“平中寓险”之趣，无狂怪之态而尽显雅正醇和之韵。
章法布局更见大家气象，字距紧结、行距宽绰，行气贯注，与文氏晚年大字行书的典型风貌一脉相承。全卷气脉圆融，首尾一贯：开篇沉稳端凝，中段遒劲勃发，收尾开张洒脱，自然流畅而无滞碍。
此卷自嘉靖辛亥年（1551年）创作以来，经数百年递藏流转，文脉不绝，为历代鉴藏家宝爱有加，留下了诸多品藻题跋与鉴藏印鉴，流传有序。鉴藏印“曾在林朗庵处”“林柏寿印”，知其曾入近代鉴藏家林朗庵、林柏寿叔侄之箧。林朗庵（1897-1971）以实业立身，兼擅鉴藏，斋号“宝宋室”，庋藏黄庭坚、徐熙、米友仁等名家真迹，鉴藏眼光精审卓绝；其族叔林柏寿（1895-1986）更创设“兰千山馆”庋藏珍秘，且将331件藏品无偿借予台北故宫博物院公展，二人的鉴藏经历，恰印证了《行书自作诗》卷的艺术价值。此外，叶恭绰题跋中“萱野先生其善存之”，“萱野”或指日本政治活动家萱野长知（1873-1947），孙中山先生的密友与革命支持者，与国民党元老交游甚密。
清末两江总督、金石考据学家端方（1861-1911）为题跋云：“衡山大书逼近山谷，最为难得。”此语直指文徵明大字行书对黄庭坚的取法，且点出其已达“逼近”宗师的高度，对其学黄之成就予以充分肯认。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文徵明八十一岁《自书诗帖卷》，（1550年，庚戌腊月），曾长期被误判为黄庭坚真迹，直至雍正六年张照勘破其笔法与文徵明其他作品一脉相承，方得正名，这一轶事，足见文徵明晚年仿黄已臻神形兼备、几可乱真之境。然“乱真”并非其终极追求，而是临古过程中的阶段性成就。
民国学者、书画家叶恭绰（1881-1968）在题跋中进一步拈出：“衡山小楷精能之至，大书世不多见。此卷劲拔流丽，政可谓缩之毫厘，拓之寻丈，高下在心，卷舒随手者。”其精准品鉴了该卷“劲拔流丽”的风格特质与“收放自如、心手相应”的艺术特点。清末外交官沈瑞麟（1874-1945）亦题跋赞曰：“衡山书师二王，此独大似涪翁，纵横峭拔，殊有高致。工于书者，无所不能，信然。”既点明其书法溯源二王、转益多师的学脉，又盛赞其“通会诸家，无施不可”的艺术造诣，强调此卷兼具黄体“纵横峭拔”“的骨力与文人“殊有高致”的气韵。近代革命家、国民党元老张继（1882-1947）的观款“民国十八年九月十七日，张继敬观”，虽寥寥数字，却说明彼时政界名流对文徵明书法艺术的由衷喜爱与高度认同。
文徵明晚年书风变法的真正成就，在于将黄庭坚的雄强开张与自身的温润雅致圆融浑化，终成“温润中见苍劲，秀雅中见豪放”的独树一帜之风——此卷正是其临古出新、化裁有度的典范，既见对黄庭坚书法的深刻体悟，更有创造性超越的自家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