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 《冰灯诗》诗稿 册页

题签：傅徵君冰灯诗稿真迹。国祥题。
题识：作得冰灯诗十三首为仁兄庚解闷一哂，弟真山于虹巢。
钤印：傅山印（参见《傅山书法全集》第4卷，第1386页，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我是如来最小之弟（参见《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下册，第1218页，第18印，文物出版社，1987年）
鉴藏印：子孙世昌、王晋荣印、谦石所见金石书画、睫闇审定

诗文著录：
1.《冷云斋冰灯诗》，吴江沈氏世楷堂刊本，1849年。
2.《霜红龛集》卷十四，“冷云斋冰灯诗”，山西巡抚丁宝铨刊本，1911年。
3.《傅徵君霜红龛诗钞附冷云斋冰灯诗一卷》，乌程张氏刊适园丛书本，1913-1917年。
4.《傅山全书》第1册，第339-342页，山西人民出版社，2016年。

释文：打冰打过旱西桥，断续冲冲声在霄。龟手莫愁无妙药，郊关历乱酒旗摇。桥南桥北水精嵌，春色阑干乱入槛。绀堕山眉螺子影，红来花胜女郎衫。枯柳盘根未即愁，寒斋灯夜意相牵。冰心不受雕镂巧，就著轮囷最可怜。支离匠不顾，斤斧得逃残。空有作酸性，实无挟炭肝。自吟贾岛瘦，偏叶孟郊寒。青眼红尘少，其惟山斗幹。银海迷离天水光，广寒宫殿斗明桩。玉壶一点琅玕泪，滴断人间烟火肠。龟甲玻瓈琐子琳，玲珑非凿锦非絍。山僧上榻观空眼，廉士投钱饮冰心。冯夷峻骨漾玙璠，雨色云香镜里痕。绿舞红歌无处著，一樽白堕守清魂。凿得清光照古人，蠹编床上白璘霦。遗忘对此频能记，不愧前贤雪后贫。家客莫辞醉，须眉冻洛蔘。从教眼尽白，独许面为䣻。盐弄水晶影，果回嵰雪甘。蘖禅寒度世，方丈一同参。四壁寒光三十峰，美人无艳酒无浓。春晓不作桃源梦，到枕一声霜外钟。玉碑硉矹白虹低，变幻文章太乙藜。螪篆龙书人不识，寒林霜夜鬼须啼。岚波凹凸山河记，日月精魂姓字题。翻忆衡山螭虎迹，苦烦披索秘昌黎。水仙功德纪磨崖，天半寒云一片来。切玉珑松顽屃屭，偃波刻尽巧鲐台。犀然贝阙回科斗，龙卷金泥绣藓苔。千古消沉镌不尽，手扪心诵使人哀。石水骄春寒，紫陌玉光发。霜魄黏银湾，冷映流云滑。结璘妬光怪，星箔高搴揭。漉漉五夫人，羽袖争摩扢。琼林度素魂，相涵晶无樾。长天启盐笑，桂烟散寒馞。
说明：
1.傅山《冰灯诗》诗稿，为傅青主早岁于虹巢读书处手书自作诗墨迹，孤本传世。此册以冰灯为题，借寒夜晶辉之喻，抒写坚贞孤洁之志。原为写呈长兄傅庚之作，末款“仁兄庚解闷一哂”。后刊成《冷云斋冰灯诗》一卷，傅庚为其作序。
2.王晋荣、裴景福旧藏。
3.王晋荣为清末山西著名学者藏书家，喜收藏，工诗词，喜书法。一生倾倒于乡前贤傅山的学问、人品及书画艺术，尝重刻傅山《霜红龛集》，并屡作序跋以宏扬之。
4.“睫闇审定”为裴景福藏印。裴景福（1854-1924），字伯谦，号臆曙，霍邱县新店人。光绪十二年（1886）进士。历任广东陆丰、番禺、潮阳、南海县令。因收集字画古董，为时任两广总督岑春暄嫉恨，被迫暂避澳门。晚年辞职回乡安居，以收藏书画、古董自娱。

冰心玉壶——傅山早岁作《冰灯诗》诗稿考论
在中国文学史上，“冰”向来兼具澄澈与决绝的象征意蕴。冰可照物、可映心、可守节，是士大夫精神的典律物象。傅山所作《冰灯诗》十三首，款题“作得冰灯诗十三首为仁兄庚解闷一哂，弟真山于虹巢。”其审美根核正契合其人生处境与价值选择。
傅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在他的家乡西村度过的。西村在太原城西北约40里的上兰村附近。村西遥望崛峒山，高峻挺拔，春夏是一片青碧，深秋经霜之后是一片朱红，冬天大雪覆盖，又像沉睡的巨人。山顶小峪中，有始建于唐代的多福寺，寺旁小屋，就是傅山中晚年读书隐居的青羊庵（即霜红龛）。山下是蜿蜒如带的汾河。河西岸山崖下有一土堂村，自土堂北行，在汾河流出山峡的烈石口左侧，是为纪念晋国大夫窦犨而修建的窦大夫寺。在寺旁，当时有老杏一株，弯曲如虹，树旁盖了一间小屋，就是傅山青少年时代常来读书的“虹巢”。傅山对他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生活、读书的西村与虹巢，保留着非常美好的印象和记忆。他有几首诗，描绘了西村的农家生活和虹巢的优美环境：
汾水初出峡，远心为小栏。
山花春暮艳，柳雪夏初寒。
细盏对僧尽，孤云旋自观。
饥来催晚食，苦菜绿堆盘。
——《虹巢二首》
傅山的好友戴廷栻在《不旨轩记》中说：“先生少年读书烈石，经始半椽，一栏如虹，谓之虹巢。”可知虹巢为傅山少年时代读书处。
“仁兄庚”指傅庚，是傅山大哥，卒于崇祯十五年（1642），傅山时年36岁。所以《冰灯诗》当创作于傅山年轻时，与他书艺成熟期面貌有别。诗作清新、明快、淡静、纯朴，很可能是傅山青少年时代的作品，反映的正是他当时的生活感受和心态。
1.《冰灯诗》缘起
《冰灯诗》十三首并《冰灯诗赋》后来刊刻成《冷云斋冰灯诗》一卷。卷前有傅庚的序：“冰灯诗，吾弟青主诗，纪冰灯也。弟生有寒骨，于世热闹事无问。春侧侧寒，辄立汾河冰上，指挥凌上凿千亩琉璃田，供斋中灯具。”这几句序言，说明了这组诗的缘起，也侧面说明了当时傅家的经济状况。“指挥凌上凿千亩琉璃田”，就算“千亩”是虚指，也要动用相当数量的打冰工人，而这样大的工程，只是为他的书斋提供照明而已，可见其豪奢。傅山还曾命人将碎冰散放在天井之中，夜赏其荧光，听其铮铮碎裂之声，颇为浪漫。
有学者认为，傅山出生时，傅家已经败落。但以冰灯作为书斋室内照明，几乎要每日更换，凿冰的成本不可谓不高，这么高的成本，仅仅为了傅山爱好，家底雄厚，可想而知。另有记载，傅山“六岁，啖黄精，不谷食，强之，乃饭”，以黄精替代五谷作为日常饮食，也不是一般家境能承担的。但傅家的资产应当主要以土地、房产等不动产为主，农民起义加改朝换代之后，傅家失去了旧王孙的社会地位，田产逐渐被零星侵占，才算真正败落下去。正因为家族有雄厚的经济实力，才能支持傅山筹集大量资金资助反清义军，甚至亲自募集义兵。
2.《冰灯诗》的精神意象
“银海迷离天水光，广寒宫殿斗明桩。玉壶一点琅玕泪，滴断人间烟火肠。”此处冰灯既可为“广寒宫殿”之象外之象，又如“琅玕泪”般逼人伤情。光、影、水气与冰面反射在诗中被极尽描摹。
“冯夷峻骨漾玙璠，雨色云香镜里痕。绿舞红歌无处著，一樽白堕守清魂。”冯夷是传说中的水神，玙璠是两种美玉，白堕是北魏河东人刘白堕，擅长酿酒，后人常常以白堕指代酒。“雨色云香镜里痕”一句，用来描述冰灯，将冰灯的奇幻与空灵，体现得淋漓尽致。
从《冰灯诗》中，我们还可获知，当时冰灯的制作是多种多样的，还有“盆景式冰灯”，用“枯柳盘根”作为底座。
诗中云：“冰心不受雕镂巧，就著轮囷最可怜。”冰不肯被雕琢，宁折不弯，傅山赋予冰以人格化的尊严；继而又言：“空有作酸性，实无挟炭肝。自吟贾岛瘦，偏叶孟郊寒。”以唐代苦吟诗人比况自我，其不肯“挟炭”趋暖，便是傅山拒绝权力庇护、坚守士节的写照。
《冰灯诗》非仅写景，更乃精神自证。诗卷通篇潜伏“清光照古人”“寒度世”“清魂”“雪后贫”等语汇，皆暗寓人格自守与名教之思，不能以单纯纪事视之，而应视为明末士林心理的典型文献。
3.《冰灯诗》诗稿的稀世性
傅山《冰灯诗》诗稿，为初写原迹，有即兴涂改、旋发笔意。《傅山全书》据《霜红龛集》移录《冰灯诗》，提到“须眉冻洛蔘”，“洛”字在所有刻本中都是“氵”旁；《傅山全书》是根据文意改成“冫”旁，而原稿正是“冫”旁加“各”，这是存世所有刻本的疏漏之处。
还有，“桥南桥北水精嵌”，原句为“水银嵌”；“玉壶一点琅玕泪”，原句为“一点伤心泪”；“蘖禅寒度世”，原句为“蘖禅寒金经”；“寒林霜夜鬼须啼”，原句为“长夜鬼须啼”。诗稿是诗人每一次推敲、删改、涂乙的即时痕迹，保存了最原初的用词、韵律与思路，稿中何处反复圈改、何处整句撕补，可直接窥见作者对意象、声调、典故的斟酌过程，这是刊刻本经过誊清、遴选、润色后无法呈现的。
简言之，刊刻成书代表的是作者（或后人）希望世人看到的“定本”，而诗稿保存的是作者“如何想、如何写、如何改”的全过程；对于傅山这样既以诗名又以书鸣的艺术家，诗稿兼具文本校勘、与书画审美的双重不可替代的价值。
傅山早岁燃冰为灯，原不过为冰雪游戏，却于无意中照亮了他一生精神的方向：宁化寒灯自照，不作炎附之炊；宁守玉壶冰心，不羡人间烟火。诗稿上那些纵横涂改、墨痕淋漓的草迹，像冰面未合时的裂纹，把少年傅山与青主先生、与后世无数仰望其人格光芒的读者，一并嵌进同一块透明而脆弱的“琉璃田”。当冰灯融尽，霜红龛外唯余黑水寒山，而“清光照古人”之句犹在纸面闪烁。今日重读《冰灯诗》诗稿，我们不仅校勘文字、追摹笔意，更是在裂帛与残冰之间，窥见一颗不肯趋暖的“伤心”如何历经鼎革烽烟，终凝成中国文化史上永不化去的“一点琅玕泪”。愿凡注目于此稿者，皆得借其清寒自照，各自点燃心底那盏不必炽盛、却绝不俯就的“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