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湖帆 庚子1960年作 为李亚农作樵路侵云 立轴双挖

款识
一、轻歌金缕多情曲，鸳鸯浴梦池塘渌。吹笛木兰舟，柳阴藏小楼。海棠花乍发，皎月光如雪。扶里倚阑看，嫩凉风不寒。旧和周清真菩萨蛮词录为亚农先生正。吴倩。
二、石梁高泻月，樵路细侵云。亚老法家一粲。庚子冬月，吴湖帆。
印鉴 吴湖帆印、花影吹笙满地淡黄月、吴倩画印、山抹微云

说明 上款人李亚农（1906-1962），四川江津人，中国现代著名历史学家、甲骨学专家，首批”上海社科大师”，1955年当选中科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毕业于京都帝国大学，回国后，他兼具学术研究与革命工作经历。抗战时期投笔从戎，新中国成立后主持上海科学文化接管工作，筹建上海博物馆、图书馆及中科院上海历史研究所并任首任所长。他深耕先秦史与甲骨学，著有《中国的奴隶制与封建制》《铁云藏龟零拾》等多部著作。闲暇之余喜好书画，所藏书画颇丰。

吴湖帆被公认为书画双绝的近现代大家，此帧山水小品恰是其“诗书画三妙”的缩影，它不仅是笔墨与色彩的协奏，更藏着文人交谊的温度与时代语境的余韵。纸幅虽不足盈尺，却于方寸间经营出层峦叠气：画面左下以浓墨破锋点染杂树，笔触如秋星坠玉，墨色焦、浓、重、淡间错，既得沈周“粗枝大叶”的苍莽，又含董其昌“淡墨轻岚”的空灵；山体自左下蜿蜒而上，以“披麻皴”勾勒骨脉，复以“飞白”笔法扫出山脊，枯笔与湿墨交织处，云涛似自纸间腾起，将画面切割为近树、中峦、远岫三层空间；右下仅以淡墨扫出瀑口，未绘流泉却借山石倾斜之势显水势奔涌，留白处如闻轰鸣，恰应古人“无中生有”之境。这般“咫尺呈千里”的布局，正是吴湖帆晚年融“三远法”于小品的典型——他不刻意求“雄”，却以疏密、虚实的辩证，让小尺幅生出大丘壑的气象。
这幅山水的妙处，更在与一帧书法自作《菩萨蛮》的“合璧”。款识中“旧和周清真菩萨蛮词録为亚农先生正”，既点明了词的渊源，也藏着一段学界与艺界的交谊：此处“亚农先生”为李亚农，这位四川江津籍的学界大家，是中国现代著名历史学家、甲骨学专家。吴湖帆作此书画合璧相赠，正是二人交谊的见证。词中“轻歌金缕多情曲，鸳鸯浴梦池塘绿”，写的是江南春景，却与秋山图形成“时空对照”：画是冷寂的秋，词是温柔的春，一静一动间，恰显文人“以笔底烟霞寄情”的意趣。书法本身亦是精品：行笔俊爽如“刷字”，结字精严，却以“左低右高”的欹侧显灵动，是吴湖帆晚年融晋人雅逸与唐宋法度的典型。
更为难得的是此作作于角花笺上，近代学者徐珂（1869-1928）辑录《清稗类钞•物品类》内“角花笺”一条对此有简明介绍：于笺下方之左端，图以诸花，谓之角花笺，又曰押角笺。嘉庆时，怡亲王所制形形色色，花样极新。最美观者一种，图古鼎八，横欹倒置，色异形殊，小如豆，大不盈指。且占地不及寸。光绪时，京师琉璃厂纸肆犹有存者，然不易购也。较之略晚的瞿兑之（1894-1973）《杶庐所闻录》内《信笺》一文也专门谈到此笺，侧重点稍有不同：“乾隆中，怡王府制角花笺，压花于纸之左下角，套板着色，雅淡精妍，得者宝之。光绪中，怡府出数十箱，归琉璃厂。一时京外士大夫争先分购，不久遂罄。余犹及藏数枚，其纸黯然有古色，而能食墨。近年纸店仿制不能佳。”
书与画在此帧中互为宾主：山气因词中“池塘绿”“海棠开”的暖意向愈静，词心借画里“云岫藏楼”的清寂而转深。比如词中“扶里倚阑看，嫩凉风不寒”的闲情，恰是画中“观瀑听泉”的心境；画里“柳阴藏小楼”的幽，又暗合词中“鸳鸯浴梦”的静。这种“以词释画，以画衬词”的关系，正是传统“书画同源”的极致体现——吴湖帆不只是“画山水、写诗词”，更是以笔墨为媒介，将视觉的“景”与文学的“情”熔于一炉。书画合璧，相得益彰，堪称罕有之佳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