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千 东京春色 镜心

款识：
一、老聃至西域而效夷言，夏禹入裸国而解下裳，墨子见荆王而文锦吹笙。非苟违性，随时所好也。大千远适异域，耳闻目睹，皆与中土异，偶一为此，毋乃为侪辈所笑耶？己巳八月，蜀人张大千。
二、此予去年客东京之所作也，希涛仁兄出纸属画，而予又将东行，且戒程矣，匆局无以应命，因检此奉贻博笑。庚午五月，大千居士爰。
三、此袁简斋印，曼生、秋堂合作，当时颇为尹文端所诃。往岁得于海上，今移魏塘，将世为浙人矣，辄复以此印钤之，苏小有知，不将笑予妄攀风雅耶?
钤印：西蜀张爰字大千、张爰印、大千居士、泉唐苏小是乡亲
鉴藏印：吴兴悲智勇修盦主蔡文潜字希陶号踽厂所藏金石书画之记、南王带生、沽上赵兰亭藏

来源：袁希涛（1866-1930）、蔡文潜、赵兰亭旧藏。
香港佳士得，「中国近现代画」，1998年11月2日，拍品编号86
说明：上款人希涛仁兄当为袁希涛（1866-1930），上海市人，祖籍浙江宁波。清末民初教育家，曾参与创立复旦公学（复旦大学的前身）。
张大千的“东京春宴”：一幅***轴中的风流与真性
一、图画里的活色生香：三十岁的笔墨性情
张大千的一生，始终绕不开“风月”二字。画外，他与多位红颜知己的情缘轶事，是其传奇人生的鲜活注脚；画内，他笔下的仕女图因柔媚传神，早早就赢得了“美人张”的美誉。1929年这幅《东京春色》，正是他三十岁时随性而为的“游戏之作”——画面以素色为主调，唯独女子耳间一对翡翠耳环，用淡淡的翠绿晕染而成，在素净底色中格外亮眼；刚出浴的她松挽堕髻，日式纱袍不经意滑落肩头，手微遮胸前，曲线隐约可见，姿态慵懒松弛，氤氲着恰到好处的暧昧气息。
值得一提的是，张大千在仕女覆盖手臂、腰腹的薄纱上着意经营，以细腻笔墨渲染出通透轻薄的质感，造就肌肤忽隐忽现的透明感，这既见其创作上的巧思匠心，也唯有亲历过此类风月场景、深谙其中尺度的人，方能把握得如此恰到好处。
这件“游戏之作”既无传统仕女的端方，也非刻意艳俗，反倒把***的松弛气锁进了线条里。这不是凭空臆想的笔墨。1927-1929年，他频繁游历朝鲜、东京，既见识了日本歌姬的开放风气，也与朝鲜少女池春红情投意合。画中女子虽被称作“日本歌姬”，却与他专为池春红绘制的《春子像》发饰眉眼如出一辙，藏着他把“眼前人”揉进画里的小心思，也是这一时期“以情入画”的鲜明特征。
二、题款里的少年心性：得意狡猾的自辩
画后三段近百字题款，写满了他的率真与性情。1929年落款时，他先借“老聃效夷言、夏禹解下裳”的典故打掩护，直言创作是“入乡随俗”，暗合东京的开放风气，末了调皮补一句“毋乃为侪辈所笑耶”——藏着突破传统的炫耀轻狂，又装出一副怕被非议的正经模样，活脱脱是三十岁青年的鲜活模样。1930年的题款则补全了画作流转：好友袁希涛（清末民初教育家、同济大学第五任校长）求画时，他正筹备东行，仓促间便检出这幅“游戏之作”相赠，笑称“奉贻博笑”。彼时他的仕女图已风靡一时，“出浴+异域”的题材本就少见，再叠加这段与学界名家相关的趣闻，更让这幅作品显得尤为难得。
三、钤印时的巧结善缘：借助古玺拉近乡谊
在第三段题跋中，他翻出袁枚旧藏、陈曼生和陈豫钟合作的古印钤于画角，补题“今移魏塘，将世为浙人矣”。这应是为本画的第二任藏家浙江吴兴乡绅蔡文潜所题写。张大千借“泉唐苏小是乡亲”的印文，既拉进与江浙友人的距离，又暗合苏小小与画中歌姬的风流底色，自嘲“苏小有知不笑我妄攀风雅耶”，把顽皮藏进了典故里。这幅趣事满满的仕女图，最终入京津藏圈，被天津天宝大戏院经理赵兰亭收藏，而赵兰亭正是以藏齐白石、张大千名作闻名的北方藏家。从学界大佬到地方乡绅，再到戏院经营者，这幅画的递藏轨迹，恰是民国“以画会友”的生动注脚。
四、画外的传奇：一段“活色生香”的往事
说到底，这幅《***轴》哪里是“一幅画”？它是东京游历的侧影，是与池春红的情事注脚，是三十岁“得意又顽皮”的性情标本，更是民国藏界“以画载情”的掌故。张大千把风流写进笔墨，把情事藏进题款，连钤盖藏印时都透出精明——这才是他：画是逸品，人是传奇，再现一段“活色生香”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