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广义 1989年作 被工业快干漆覆盖的名画6号

签名：wangguangyi王广义 NO.2，1989年

出版
《王广义WANGGUANGYI》，P86，TIMEZONE8，2002年版
《王广义：艺术与人民》，P117， 四川美术出版社，2006年版
《85新潮：中国第一次当代艺术运动》（小开本），P24，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85新潮：中国第一次当代艺术运动》（大开本），P44，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自在之物：乌托邦、波普与个人神学》，P259，岭南美术出版社，2012年版
《王广义的艺术与思想：批评与访谈文集》，P334，中国青年出版社，2015年版

展览
2007-2008年，85新潮：中国第一次当代艺术运动，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北京
2025年，中国叙事二：现当代艺术展，HANMO S Gallery & 艺树空间，北京

说明
收录于Asia Art Archive 吕澎在线档案

清理⼈⽂热情
从理性测绘到⼯业覆盖——王⼴义“被⼯业快⼲漆覆盖的名画系列”
1990年，王⼴义在《江苏画刊》第10期发表《关于“清理⼈⽂热情”》⼀⽂，⽂中明确说明“清理⼈⽂热情”这 ⼀观点最早是在1988年12⽉⻩⼭现代艺术创作研讨会上公开提出的。这⼀观点的提出，正值“85新潮”之后中 国当代艺术发⽣重要转向的时刻。⼋⼗年代中期以来，思想解放、⽂化热、美学热与⻄⽅现代主义的集中输⼊，使中国艺术界形成了强烈的⼈⽂激情和精神理想；艺术家们不断追问主体、信仰、崇⾼、⽣命和艺术意义，也在共同的⽂化想象中建构起⼀种带有神话⾊彩的现代艺术叙事。
王⼴义敏锐地意识到，古典艺术与现代 艺术虽然在形式上彼此不同，但在更深层的语⾔结构中，却都依赖⼈⽂热情的投射。它们不断围绕信仰、形⽽上学的恐惧、⼈与神的相似性、艺术意义的追问等问题展开，并由此形成⼀种“准⾃然”的艺术神话。艺术家⼀ 旦完全沉迷于这样的情境之中，便容易相信⾃⼰仍处在某种崇⾼的神话史内部，仿佛艺术始终是在与神、真理或终极意义对话。
因此，“清理⼈⽂热情”并不是对⼈⽂精神的简单否定，⽽是王⼴义试图将艺术从过度神圣化、抒情化和意义化的神话情境中抽离出来。在他看来，当代艺术不应继续依赖对艺术意义的追问，⽽应转⼊对艺术问题的解决关系之中；艺术家应当将既往⽂化事实视为经验材料，从古典艺术与现代艺术遗留下来的问题中选择⾃⼰的逻辑起点，建⽴⼀种更具分析性、实证性和结构意识的语⾔背景。这⼀思想为理解王⼴义⼋⼗年代后期⾄九⼗年代初的创作转向提供了关键⼊⼝。从“北⽅极地”系列的冷峻、凝固与超验⽓质，到“后古典”系列中对⻄⽅经典名画的测绘、分析与修正，王⼴义⼀直在⽤⼀种“冷”的⽅式处理⼋⼗年代⾼涨的⼈⽂热情。在“后古典”中，经典图像不再是不可触碰的精神圣像，⽽成为可以被观看、拆解、标记和重新编码的视觉⽂本。虚线、字⺟、坐标 和结构性标记的出现，正是这种理性化观看⽅式的具体体现。
“被⼯业快⼲油漆覆盖的名画”系列是王⼴义完成 “北⽅极地”“后古典”系列，正式⾛向经典图像解构、⼯业媒介批判的转折之作，也是 “85 新潮” 落幕阶段极具代表性的观念实物。王⼴义选择了让·弗朗索瓦·⽶勒的经典名作《拾穗者》作为“靶⼦”。原作本身就是关于“观看”与“分析”的经典，艺术家把这⼀经典视⻆从⼀个中国本⼟艺术家的⻆度重新演绎，表达⾃⼰对于⼯业⽂明的思考。
王⼴义在画布上引⼊了⼀种具有强烈破坏性的介质：⼯业快⼲漆——这种廉价、现代、代表着⼯业效率的⿊⾊ 液体，肆意地从画布上⽅流淌⽽下，如同⿊⾊的帷幕般遮蔽了画⾯中的⼈物，仿佛是在宣告⼀种崇⾼精神的终结。这是⼀种关于“清理”的隐喻：⼯业⽂明的洪流正在⽆情地覆盖精英⽂化的祭坛。
在王⼴义的艺术谱系中， “被⼯业快⼲漆覆盖的名画”处于⼀个⾄关重要的“突变”节点，在此之前，即1985年⾄1989年期间，王⼴义是 “理性绘画”的旗⼿，他创作了冰冷肃穆的“北⽅极地”系列，⽤⼿术⼑般的冷峻，宣告艺术不应该只是发泄情绪，⽽应该进⼊哲学思考和理性分析的层⾯。这种“冷”的处理⽅式，直接开启了后来他“后古典”系列对名画的理性修正。80年代中后期，他开始创作“后古典”系列，对世界名画进⾏了理性的挪⽤，这时候的构图是对称严谨的，王⼴义对崇⾼、冷峻的追求仍然控制着画⾯，⽽到了80年代末创作“被⼯业快⼲油漆覆盖的名画”系列时，冷峻理性升级成了对抗、破坏。
从《被⼯业快⼲漆覆盖的名画6号》中（Lot8210），能依稀辨认出“后古典”时期的残留：画⾯上依然保留着⽩⾊的虚线、测绘标记和字⺟（A、R、T、O、H等）。在严善錞、⻩专等批评家讨论王⼴义从“北⽅极地”到“⼤批判”的转型时，学者们经常引⽤这⼀系列作品作为关键证据，探讨他如何保留了“后古典”时期的“虚线”，同时引⼊了“⼤批判”时期的“破坏性”。这些符号代表着王⼴义试图⽤理性的标尺去测量和修正古典艺术。然⽽，流淌的⿊⾊油漆打破了这种宁静的测量。这是作品向后过渡的关键——它预示着“理性”的崩塌和“波普”的登场。 这层流动的⿊漆，实际上就是后来那著名的“⼤批判”系列中可⼝可乐、柯达等商业LOGO的前身。如果说之前的虚线是建设性的修正，那么现在的⼯业漆就是破坏性的覆盖。
今⽇重新观看这⼀系列，更能意识到其特殊价值。它不是⼀个已经被市场充分符号化的稳定阶段，⽽是王⼴义 思想转型中极为关键的缝隙。⿊⾊⼯业漆覆盖名画的瞬间，既像⼀次破坏，也像⼀次启蒙：它让经典从崇⾼位 置上跌落，让⼈⽂热情经过冷却、拆解与清理之后，成为可以被观看、被质疑、被重新认识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