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 拈花微笑 立轴

题识：为纮也画，齐璜篆四字。
钤印：齐大（朱）


白石妙笔通佛境
轻烟一缕近禅宗
眠琴山房
一位知名的作家曾说齐白石不会画人物，引来众多回应，有人说他是为了哗众取宠，而我宁愿相信他是真不懂，不懂中国文人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的禅意。
众所周知，齐白石是以其大写意花鸟绘画成为一代大师的，而他的人物题材绘画传世作品虽然不多，但具含了丰富的内在意义，并与他的生活和艺术历程以及文人气概紧密相连。他的人物绘画的学习和创作历程也是“先与古人合，后与古人离”。
他的早期人物画，我们所能见到的大抵都是为人画像或以仕女为题材的作品，作品中可以看出他受到清末人物画的影响，其中明显留有焦秉贞、改琦、费丹旭、钱慧安等人的影子。这只是白石老人的学习和探索阶段。当然也和他当时生计所迫的生活环境有关。而中年后的人物画，多取法八大、金农等，无论笔墨还是意境都登上了一个台阶，衰年变法后更是以旧瓷器等民间器物上之画为稿本，阔笔大写，简洁生动。开创一代人物画创作之风气。
从用笔和题款看，此《拈花微笑》应是其六十到七十岁之间所作，正值“衰年变法”时期，既保留了青藤、八大的冷逸，又兼冬心先生金石之法，是一件齐白石难得的人物画精品。作品风格近金农，而用笔更活、格调更高。图中佛坐蒲团，以手拈花，面神安详，法相庄严。人物面容衣袍均数笔写就，粗放中精微尽在，朴实中意境深远。透露出静穆、幽渺、深沉的禅意；上题“拈花微笑”四字篆书，用笔迟笨，得金石意，清晰地展现了他于《秦诏版》、《三公山碑》、《天发神谶碑》等秦汉名碑的用功笃勤。而全图的点睛之笔当是那一缕轻烟，如此大家手笔，除了白石老人，谁行？
白石老人有很多一稿多本的作品传世，其中尤以人物题材作品最众，与我们平时最常见的《观音》、《罗汉》、《无量寿佛》等佛教题材绘画相比，与《拈花微笑》一稿同类者，并不多见。只有北京画院藏（见附图），与此图无论造型、题款都极为近似，可见两件作品创作于同一时期。那段时期，也是齐白石佛教题材作品创作最多的时期。而到了晚年我们更多看到《铁拐李》、《东方朔偷桃》、《盗用图》等童趣盎然，寄托人生况味的作品，几乎很少再见到他佛教题材的作品了。尽管这一时期的作品尚未达到其艺术的巅峰，但作品所表现出的文人意趣同样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禅是一枝花
杨 葵
齐白石这幅“拈花微笑”画了一个典故：几千年前，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大梵天王献金色波罗花，释迦即拈花示众，众人不解其意，唯有号称十大弟子之首的摩诃迦叶破颜微笑。释迦说：“吾有正法眼藏，涅簄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由此禅宗开教。
从禅的角度讲，写字的人在画画的人面前，永远自卑得很无奈。从古至今，虽有一千七百则禅宗公案留传，无数禅师在问如何是道、如何是玄、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听的人也都听得明明白白，那都是在变着法儿地问什么是禅，可就是无人正面回答。乍看是“非不能也，不为也”，其实是“不为也，亦不能也”。不是说了嘛，“不立文字”，一着言语文字，即非正传。
可是画画的就好得多，那些禅师虽都没有正面回答，但他们总得说话不是？说的什么呢？庭前柏树子、天晴日出、银碗盛雪、明月藏鹭……好多回答都是画。“拈花微笑”更是直抵终极的一个回答，这不，就被齐白石画了。
齐白石作画，向来大手笔。而且他的大手笔与江山如此多娇一类走磅礴路线者不同，那一线的字画在齐白石面前，会因为过实过大而显出滞重。齐白石的大手笔，是间不容发之间走马、针鼻儿里穿象。形象的例子，莫过他用裁下的废纸边，画了无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来之品，引得后世无数收藏家竞折腰。这样率性地于大小之间任意往来毫无障碍的大师，有资格来画禅。
可是这禅，虽说文字不可立，画出来就行么？说到底，画出来又是着了相，也还不是正传。所以，怎么都不对。最好的办法是打岔。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大好灯笼。就照这么岔！齐白石这幅画，就在打岔—拈花微笑是释迦牟尼的典故，但是画中埚趺坐着的这位，卷胡子卷头发，分明是被认作中国禅宗的祖师爷菩提达摩。这一下岔出了千年，而且直接拿祖师爷打钗，和前边说到的直达拈花微笑这一终极凑在一处，交映成辉，不是真参透的人，借他仨胆儿也不敢。
话说回来，岔可不是随便打的，在大禅师们那里，句句岔子无不暗藏机锋，话语一出，见地何如、修证几何，顿时明明朗朗大暴露。答不好，是要挨棒子的。那么，答不好不如不答。但是难在不答也是答，见地如何、修证几何，师傅还是看得一清二楚。比如仰山禅师下田归来，师傅沩山禅师问：田中多少人？仰山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叉手而立。师傅就认他是个明白人。你去做一个试试，师傅打死你。
无论怎么打岔，或是只管去做不管回答，不明白的人，看得一头雾水，觉得不过胡扯淡；明白人看了，就拍案叫绝，通向秘关的钥匙到底何在呢？早有先贤指点，如果非要勉为其难为“禅”做个正面解释，可以说四个字：超越相对。所以田中多少人无法答，一答即分了你我，是相对；祖师西来意无法回答，银碗盛雪，都是一片雪白晶莹，没有相对。
齐白石是悟透之人，佛祖也好，达摩也罢，拈花一笑已经足够，佛祖、达摩本没有什么相对。你可以说禅是佛祖，禅是达摩，也可以说禅是一枝花，随便说去，反正都是一句废话，因为你想要说禅“是”什么，一有“是”，即相对。
齐白石的一生成就，常被人誉为大雅大俗：匠气十足，又无不浑然天成；童稚之风盎然，又无不老辣到极致，这也是一种超越相对。此时再来回想齐白石老头的名言：“学我者生，像我者死”，也是指明了超越相对之路—只有心心相印才是正道。
这幅拈花微笑图，在禅意上到达了悟透的巅峰状态。而禅一向是中国文人艺术家孜孜以求的至高境界，所以此画弥足珍贵。如果你在纷乱的尘世难求片刻宁静，离心灵的真谛越来越远，不妨静静地站在这幅画前，用心去会会齐白石，他拈花，你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