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品描述:
题识:铸铁为梅干,种松作龙鳞。
天寒亦朋友,各寿三千春。
九十岁老人白石。
钤印:白石、寄萍堂、人长寿
齐白石(1863-1957),中国家喻户晓的二十世纪艺术巨匠,在将近一个世纪的不平凡人生中,孜孜不倦地在艺术道路上不断追求,在诗、书、画、印不同领域上皆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他那些不朽的艺术作品,深深地感动着世人,成为了中华民族的骄傲。
齐白石成功继承和发展了民族绘画的优秀传统,尤其是在花鸟画方面建树独到,代表了当时中国画的最高水平。《喜见松梅》创作于1950年,白石老人以九十岁高龄,挥动雄健的画笔,为他炉火纯青的书画艺术写下了铁证,亦带给了他艺术的爱好者无限的祝福。
花鸟画的发展
从十九岁至二十七岁八年间,齐白石以“芝木匠”或“芝师傅”闻名于湘潭。虽然只是雕花木匠,他也不愿千篇一律地跟随着老一辈的花样,他自述:
“我就想法换个样子,在花篮上面,加些葡萄石榴桃梅李杏等果子,或牡丹芍药梅兰竹菊等花木。人物从绣像小说的插图里,钩摹出来,都是些历史故事。还搬用平日常画的飞禽走兽,草木虫鱼,加些布景,构成图稿。我运用脑子里所想得到的,造出许多新的花样,雕成之后,果然人都夸奖说好。我高兴极了,益发地大胆创造起来。”注1
他在想方设法丰富雕花木刻的同时,无形中也锻炼了构图和造型的能力,以及对质感和空间感的处理能力,为其绘画事业奠下基础。
然而,齐白石绘画的真正起点是从《芥子园画谱》开始。二十岁时,齐白石做雕花活时在一主顾家无意间见到一部乾隆年间刻印的五彩版《芥子园画谱》,于是便借回家,花了半年的时间用薄竹纸逐幅钩影下来。再装订成十六本,翻来覆去地临摹。注2 直至1889年,二十七岁的齐白石拜擅画工笔花鸟的胡沁园 (1847-1914) 为师,正式揭开了其花鸟画创作的序幕。
从1902年至1909年的八年间,齐白石的足迹遍及半个中国的名山大川,结交了许多包括政界、军事界和文化界的朋友和收藏家,观赏临摹了不少名家,如徐青藤、八大山人、金冬心等的书画,贪婪地吸收了大量艺术养分。
1909年至1917年,齐白石在乡间幽居,期间他的山水画经历了突破性的发展。而花鸟画方面,在对前十年间所汲取的明清大师的精华的反刍外,更重要的是在田野山林间对山禽野鸟的观察和写生,为后来的“衰年变法”,以至其无可取缔的艺术成就埋下重要的伏线。
1917年,五十五岁的齐白石定居北京。两年后,他曾记:
“获观黄瘿瓢画册,始知余画犹过于形似,无超凡之趣。决定大变。人欲骂之,余勿听也;人誉之,余勿喜也。”注3
同年又记:
“余作画数十年,未称己意,从此决定大变,不欲人知,即饿死京华,君等勿怜,乃余或可自问快心时也。”
齐白石的自觉,加上好友陈师曾的劝告,他开始了持续十年之久的“衰年变法”。他在吴昌硕大写意的基础上,自创了独树一帜的“红花墨叶”风格。虽然“衰年变法”的中心主要是花鸟画,但他整体的艺术格调得以升华,是其一生艺术造诣杰出成就的关键。
1949年1月30日,北平和平解放,真正实现了齐白石所渴望的安康太平。五十年代,新政府给予了白石老人崇高的地位和荣誉,他生活安逸,心情舒畅,虽然已是生命中的最后几年,却仍然创作力十分旺盛。此时期的作品主要以花鸟为主,为了应付政治任务,如作为赠送国际友人的礼物,或如各界要人或机构纪念,充满创作热情的白石老人也绘制了一些尺幅巨大的精品,高逾九呎的《喜见松梅》是其中之一。
看似寻常却奇崛
在《喜见松梅》中,白石老人用淡墨绘画一株由右下向上的粗壮梅干,再从右下向左边三分二高度伸展一株梅干,墨色略重,与一枝由右上向左下垂的马尾松相迎,松枝由浓墨钩勒,松针四散,三个方向的力量,构成了画面的基本动势,为画面制造了不同的张力。三层不同的墨色,拉开了枝干间的距离,营造了丰富的空间感。齐白石将篆刻艺术的严谨和精巧章法布局功妙应用在绘画的构图上,其成就已大大超越了古人。难怪他老人家曾有此豪情壮语:
“画中要常有古人之微妙在胸中,不要古人之皮毛在笔端。欲使来者只能摹其皮毛,不能知其微妙也。立足如此,纵不能空前,亦足绝后。学古人,要学到恨古人不见我,不要恨时人不知我耳。”注4
在此作中,齐白石线条的应用已达至出神入化的境界。这无疑首先是得益于他青年时代近十年的木匠生涯。在当木匠时由于经常操刀刻木,养成他腕和臂都十分有力,手指也特别灵活,对他后来的篆刻、书法艺术和拙重的绘画风格影响深远。
白石老人用侧锋绘画梅干,线条力量感强,充分表现了树干的粗厚雄健。他又用中锋钩勒梅枝和松枝,笔笔苍劲,姿态雄矫。画松针时尤显其遣笔用线的强劲功力,他用长锋硬毫,每笔皆中锋见力,松针密密重重,繁而不乱,仿佛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意态欣然。白石老人笔下的树,都是师法自然,从写生中得来。他强调:
“凡大家作画,要胸中先有所见之物,然后下笔有神。故与可以烛光取竹影。大涤子尝居清湘,方可空绝千古。画家作画,留心前人伪本,开口便言宋、元,所画非所见,形似未真,何能传神。为吾辈以为大惭。”注5
白石老人画的鸟类也是经仔细观察它们的饮、食、宿、鸣、飞、止等姿态和习惯而写成,《喜见松梅》中的喜鹊就特别生动,栩栩如生。农民出身的白石老人具有丰富的农村生活体验,喜欢和善于观察体会大自然的事物,对乡间生活充满深厚感情,加上他深不可测的笔墨功夫,故此,他才可得心应手地用他那刚韧朴拙的线条,以点、线、面的有机组合,写下了此动人的鸿图巨制。诚如王安石诗所言:“看似寻常却奇崛,成如容易最艰难。”
俗到家时自入神
在中国民俗中,梅花代表吉祥喜庆,梅花五瓣更分别象征寿、富、康宁、攸好和考终结五种含义。松树代表长青、长寿,而喜鹊表示幸运。《喜见松梅》将三者合于画中,寓喜见高寿之意。题诗“铸铁为梅干,种松作龙鳞。天寒亦朋友,各寿三千春。”加上钤印“人长寿”,明显是菩祝善祷之作。
所谓“俗” 艺术,应是包括民间艺术和通俗艺术,分别是以农民和市民为主要观众。所谓“雅” 艺术,一般是指由文人雅士创作的艺术作品,其观众主要是文化知识阶层人士。从“俗” 艺术 —“雕花木匠” —进身到“雅”艺术的殿堂,成为一代艺术巨匠,齐白石成功地将“俗”与“雅”共冶一炉。他打破传统文人画典雅范畴中的柔弱和空洞,注入了民间艺术中的喜庆、吉祥、刚健等元素,而且蕴涵着朴素的思想感情,赢得了广大的欣赏者。正是:
“画道革新当破雅,
民间形式在求真。
境非真处即为幻,
俗到家时自入神。”注6
齐白石的艺术作品,与时代的脉搏相应,和人们的生活相通,大大地与以前的文人画家拉开了距离,赋予了传统文人画丰富的生活气息,生机蓬勃。
注:
1. 齐白石:《白石老人自述》(济南:山东出版社,2000),第55页。
2. 同上,第59-60页。
3. 齐佛来:《我的祖父白石老人》(西安:西北大出版社,1988),第46页。
4. 齐白石:〈作画记〉,见《齐白石全集》(第10卷)(湖南:湖南美术出版社,1997),第85页。
5. 齐白石:〈乙丑诗草杂记题跋〉,同上,第86页。
6. 此乃1944年郭沫若在重庆“文工会”时应某画家之请所题的七绝六首之一。【傅抱石:〈俗到家时自入神—郭老谈画片记〉,见叶宗镐编:《傅抱石美术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第455页。】